吉普车驶离市国营造船厂，拐过两条马路，停在市工业局第三物资仓库的铁栅栏大门外。
林海熄火拔下钥匙，在门卫室登记了省外事特供水产基地的信息，领到一块印着十八号的白底红字铁皮竞拍牌。
徐大龙推开沉重的推拉铁门。
一股浓烈的废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上千平米的红砖大仓库里，横七竖八摆着几十台蒙着油污的退役机械，十几个从各县镇赶来的采购员正猫着腰在机器缝里转悠。
仓库正中央的一号展台上，围着七八个穿四个兜蓝色干部服的男人。
一台足有两米高、外壳刷满崭新翠绿油漆的进口大型立式制冰机摆在台子正中，机身正面的西德金属铭牌擦得锃亮。
省大洋渔业公司经理陈建业背着手站在台前，皮鞋踩在垫机器的枕木上，正唾沫横飞地跟身旁一个秃顶科长说话。
“孙科长，这台西德五吨级大型管冰机，咱们大洋渔业要定了！”
陈建业夹着中华烟的手一挥，嗓门半个仓库都能听见：“上头刚给我们公司批了专项技改经费，下午开拍，谁敢跟我们省属国营大厂抢这台镇场之宝，就是跟省水产系统的重点工程过不去！”
旁边的市工业局物资处孙科长满脸堆笑，伸手拍了拍崭新的绿漆机壳：“陈经理好魄力！这台西德制冰机可是市远洋厂去年才退下来的九成新尖货，刚做完保养刷了防锈漆，拉回去通电就能出冰！”
李福顺一进门看见那台高大的绿漆制冰机，脚步当场迈不动了，压低嗓门拽了拽林海的袖口：“林厂长，那就是卫东信里说的西德五吨级大型制冰机！要是能装到刚才造船厂那条八十吨大船上，咱们出海半个月都不愁冰块不够用！”
林海还没开口，站在展台台阶上的陈建业眼角余光一扫，正好瞧见门口进来的林海三人。
陈建业脸上的笑容一收，把烟头往水泥地上一摔，用皮鞋底狠狠碾灭。
“哟，我当是谁把仓库里的味儿弄得这么腥呢！”
陈建业迈步走下枕木，下巴高高扬起，目光在林海手里的十八号铁牌上刮过：“这不是林岩村的林大厂长吗？怎么着，乡下泥腿子刚挂了块铜牌，真拿自己当大人物，跑市里物资局来开洋荤了？”
徐大龙眉头一竖，往前跨了半步：“姓陈的，市工业局开门办展，写的又不是你陈家的姓，你嘴里放干净点！”
“哼，一群粗人。”
陈建业往后缩了半步，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冲身后的几个国营干部嗤笑一声：“孙科长，你们局门卫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我们今天看的可是几万块钱一台的西德精密重器，某些个体户兜里揣着几张卖臭鱼烂虾的毛票，连机器铭牌上的洋文都认不全，进来看得懂吗？”
孙科长上下打量了一眼背着旧帆布工具包的李福顺，撇了撇嘴：“这位同志，我们一号展区这几台大型进口制冷机，起拍底价都在两万块钱以上，而且只收银行定额汇票，不收零散现钞。”
周围几个国营厂的采购员跟着发出几声哄笑。
李福顺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展台上的绿漆制冰机顶了回去：“谁说我们看不懂？我干了三十年机工，什么洋机器没拆过！”
“拆过又怎么样？买得起吗？”
陈建业伸手按在绿漆制冰机冰凉的机壳上，满脸挑衅地盯着林海：“林海，那天在你们村口，你仗着梁厅长在场跟我耍威风。”
“到了市工业局这一亩三分地，拼的是硬邦邦的资金实力！”
“看清楚了，这台西德五吨级大型制冰机，连同旁边那两台立式氨冷风机，我陈建业今天全包了！你条小破船想升级跑外海？下辈子吧！”
林海神色平静，非但没恼，反而迈步走到了展台前两米处。
他目光落在那台绿油油的制冰机底座与主轴箱位置，脑海中的三维雷达瞬间收束成微距透视波束，直接刺穿机身表面厚达三毫米的新油漆与铸铁外壳。
【微距金属探伤开启：目标西德二手五吨级管冰机。】
【扫描结果：底部主轴承座外侧存在气焊补焊打磨痕迹。】
【致命隐患预警：压缩机核心曲轴主轴中段内部，存在一道长八点五厘米、深达轴心三分之二的螺旋状金属疲劳暗裂纹！】
林海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原来是一台快断轴炸缸的报废炸弹。
他故意往前又凑了半步，伸手在制冰机崭新的绿漆外壳上摸了一把，转头对李福顺叹了口气：“李师傅，陈经理说得没错，这台机器看着确实跟新的一样，要是能买回咱们厂里，冷库制冰量起码翻三倍。”
李福顺一愣，还没摸清林海的路数，顺着话头接道：“那是自然，西德原装的五吨管冰机，全省也没几台。”
林海转过头，看向孙科长：“孙科长，这台一号制冰机，下午起拍底价是多少？”
孙科长见林海真问价，扬起眉毛报数：“底价两万二！每次加价不少于五百！”
“才两万二？”
林海故作惊喜地摸了摸上衣内兜，往前迈上展台台阶：“这价钱不贵啊！陈经理，既然下午是公开举牌竞价，那这台一号制冰机，我们林氏海产厂还真得跟你们大洋渔业争一争了。”
陈建业见林海眼巴巴盯着制冰机，又听到林海摸胸口汇票的动作，当即笃定这台机器正是林海最急需的命根子！
“争？你拿什么跟我争！”
陈建业一步跨到制冰机正前方，张开双臂拦住林海：“孙科长，还有在场的各位同行都给我做个见证！这台一号西德制冰机，我陈建业今天要定了！下午拍卖会，姓林的不管出多少钱，我大洋渔业都比他多加一千！他出两万五，我就出两万六！我看他一个乡下个体户能有几个子儿往里填！”
徐大龙气得脖子发粗：“林厂长，咱们跟他磕到底！”
“大龙哥，算了。”
林海抬手拦住徐大龙，脸上一副力有未逮的无奈神色，对着陈建业摇了摇头：“陈经理财大气粗，背靠省公司账房，为了台机器把价钱抬到三万块，我们小本买卖确实耗不起。”
“哈哈哈！现在知道耗不起了？晚了！”
陈建业仰头大笑，拍着绿漆机壳对手下秘书吩咐：“小赵，下午一点开拍，咱们第一轮直接举牌叫两万五！半点机会都别给乡下杂鱼留！”
“是，陈经理！”秘书连忙记在本子上。
孙科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着招呼：“陈经理，这都十一点半了，前院小食堂备好了酒菜，咱们先去喝两杯，等下午一点准时过来举牌！”
陈建业志得意满地瞥了林海一眼，冷哼道：“林海，趁早带着你的人回乡下泥坑里摸虾米去吧，这大厅里的好机器，你连颗螺丝钉都别想带走！”
说完，陈建业在一群国营干部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走出仓库大门。
其余看展的采购员见快到午饭点，也纷纷散去。
空旷的大仓库里很快只剩下林海三人。
徐大龙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枕木上：“老板，咱们内兜里也有钱，干嘛在姓陈的面前示弱？真把这台好机器让给他？”
李福顺也凑上来，满脸惋惜：“是啊林厂长，错过这台五吨级的制冰机，咱们那条八十吨大船上哪配制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