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北京吉普车拐过碎石大道,车灯划破林氏海产厂大院的夜色。
院门内侧,大狼狗黑虎竖起耳朵低吠一声,看清车牌后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陈建国拎着防风马灯跑过来拉开铁门:“林厂长,大龙哥,你们回来了!”
徐大龙熄火跳下车,拍了拍黑虎的脑袋。
林海推门下车,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冷库配电房:“建国,厂里和防浪堤那边没动静吧?”
“王大魁带人收工前把石料全堆在堤坝口了,我和二虎、大柱分三班守着,没出问题。”陈建国举着马灯应道。
林海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徐大龙:“大龙哥,市里来回跑了一天,你赶紧去屋里睡一觉。”
“明早四点半咱们不开吉普车,换身干净衣裳,去镇上赶五点钟那班去省城的长途客车。”
徐大龙知道林还要去省里找赚钱的法子,也没多想,说道:“成,我先去冲个凉,明早四点我在院门口等你!”
林海迈步走上二楼台阶。
东头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橘黄的灯光。
沈秋正坐在书桌前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钢笔迎到门口:“阿海,回来了?灶上温着鱼汤和两个大肉包,我这就去给你端。”
“不忙,先看样东西。”
林海走进屋,顺手将房门反锁,拉严实窗帘。
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市国营造船厂的造船合同、市工业局物资处的调拨放行单,连同剩下的汇票,一并放在书桌上。
沈秋拿起造船合同看了一眼,掩住嘴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八十吨近海冷藏运输船?你去造船厂把大船定下来了?”
“不光定下了船,船台上的焊工这会儿正三班倒帮咱们改六百马力的双主机座呢。”
林海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指了指那张盖着红印的物资放行单:“今天在市工业局仓库,我花了三千七百块钱,拍下一台大功率船用发电机组,还顺手把角落里三只装着西德双级平板速冻机和十吨液压起网机的集装箱当添头拉了回来。”
“那些机器泡了水,被当废铁处理了。”
沈秋翻看着放行单上三千七百元的数字,眼睛发亮:“三千七百块?能修好吗?”
“李师傅和他儿子卫东在造船厂拿煤油洗了泥沙,换上新铜套和密封圈,晚上八点半我已经看着试过车了。”
林海嘴角扬起:“速冻机三分钟降到零下四十度,十吨液压绞盘当场拽动了门外二十吨的生铁锭,半点毛病没有。”
沈秋握着合同的手微微发抖,眼圈一热,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林海的腰,把脸贴在他带着煤油味的胸口上:“太好了……咱们有八十吨的远洋大船了!”
林海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等二十天后这条大船下水,咱也能跨海区送货去特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沈秋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目光落回桌上的汇票夹:“船款五万,你交了两万定金,还剩三万尾款。桌上有四万多块汇票,够付尾款了呀。”
“不够。”
林海拉着沈秋在桌前坐下,伸手点了点账本:“咱们厂刚挂了省商业厅特供基地的牌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厂。这四万两千块钱必须留在你手里,当厂里收海货和修防浪堤的周转现钱,甚至还要额外留一部分应急。”
沈秋立刻会意,压低嗓音指了指里间密室的方向:“那你是明早是打算去省城和平路,找大成商号的顾老?”
“对。”
林海站起身,跟沈秋一起走进里间密室,用钥匙打开墙角的厚铁皮暗格。
暗格内,二十根黄澄澄的南洋足金条、一尊宝光内敛的明代大明宣德年制双耳铜炉,以及那块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十六斤八两白熟龙涎香静静卧在绒布上。
沈秋伸手摸向那包龙涎香:“把这块龙涎香也带上?”
“龙涎香先不动。”
林海按住油纸包,将其重新推回暗格最深处:“这十六斤极品白熟龙涎香动静太大,留在暗格里待价而沽,等以后大船跑通南洋航线再出手,能翻几倍的价。”
他伸手从绒布上拿起两根十两重的南洋金条,又将那尊沉甸甸的明代宣德铜炉托了出来:“明天去大成商号,先出这两根金条和这尊铜炉。顾老是识货的大行家,这几样东西换五万块钱的商号合规汇票绰绰有余。”
沈秋将暗格重新锁死,转身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两尺厚实的深蓝粗棉布和一团旧棉花:“金条和铜炉棱角硬,直接揣怀里容易磕碰露相,你等我两刻钟。”
她坐在灯下,拿起剪刀裁开棉布,铺上一层薄棉花,飞针走线缝制出一个带分格的扁平腰封内袋和一只双层束口布囊。
两根金条严丝合缝地塞进腰封暗格,宣德铜炉裹上三层软棉布装进布囊,提在手里看不出半点器型,撞在桌角也听不见半点金属声响。
沈秋帮林海把腰封系在贴身汗衫外,又拿起那枚刻有大成字样的云纹铜牌,装进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工装胸前口袋里,用别针从里侧扣好。
“铜牌在左胸兜,汇票路费在右胸兜,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让大龙寸步不离跟着你。”沈秋替林海抚平衣领。
“放心,最多两天我就带着汇票回来。”林海握了握沈秋温热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