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刘默刚洗完澡,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
晟哥把一条新闻转过来,加了句:「你老板这个月封神了。」
——哈森许特尔评上英超七月最佳主教练,头一个拿这奖的奥地利人。七月一场没输。
刘默擦着头发,单手回:「他配。」
英斯那边更热闹。
末轮那记贴地炮弹一样的点球,把他的赛季进球数定格在了 27 球。超越了瓦尔迪和奥巴梅扬,独占 2019-2020 赛季的英超金靴。
这几天伦敦和曼彻斯特的豪门球探快把英斯经纪人的电话打爆了,身价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飙。但他公开表态不会在这个夏天离开南安普顿。他和刘默一样,合同只剩最后一年,顶着球迷狂热的续约呼声,硬生生选择留下来陪这支港口球队去踢欧联杯。
刘默给英斯发消息:「实至名归!金靴先生!」
英斯回:「你也不错,助攻榜第二,仅次于德布劳内。」
那边隔了几秒。
「记不记得去年我刚来,」英斯发来,「那个七米乘七米的小场子。」
刘默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自己还没坐稳首发主力,英斯刚从两条废掉的膝盖韧带里爬起来,在利物浦坐穿了板凳,全英格兰媒体都说他是个废人。
没有门将,几具塑料战术人桩,刘默负责在盲区出球,英斯负责接球甩开步子跑,一直练到太阳落山,场边的感应大灯自动亮起来。
有天晚上练完,两人蹲在草坪上喝水,打了个赌。
刘默说能帮他拿金靴。英斯笑他发疯,问他赌注是什么。刘默当时指着圣玛丽球场外那辆印着自己代言的公交车说:「我输了,就把大巴上的照片换成你。」
英斯当时揉着膝盖笑:「行,我要是输了,请你吃大餐。」
「记得。」他回。
「我拿了金靴,按说是我输了,我该请你吃大餐。」英斯发来,
「你选好餐厅了吗?」
「大餐留着下赛季。」刘默回复,「你能顶到今天,值这一顿。」
隔了许久,英斯发来四个字:
「下赛季,继续。」
刘默回了个笑脸。
他本来还想打一句「你值得」,后来删了。
黄昏时分,英斯开着自己的奥迪 RS6,陪 Ruby 上街,开车过市中心。
红灯变绿,前头一辆公交慢吞吞地起步。
Ruby 忽然一拍他胳膊:
「Danny!加速!超过那辆公交!」
「干嘛?」
「那车上那个人……」Ruby 盯着前面那辆公交的车尾,眉头皱起来,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张脸怎么这么眼熟——你超过去我看看!」
英斯没懂,以为是 Ruby 看到了自己喜欢的明星 ,脚下加了点油,RS6 轰一声加速从左道并上去,跟那辆公交并排。
然后他扭头,朝车身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双臂张开、微微仰着头。旁边一行大字:HEAVEN SENT。
因为车身太低,他只好低头往上看,那是他自己的脸。
英斯的脚,从油门上松了下来。
车速慢下去,那面车身就在窗外一寸一寸地滑过——他罚进第 27 球那一下,被人截了下来,印得比真人还大,挂在一辆南安普顿的公交上,堂而皇之地满街跑。
「就是你啊!」Ruby 已经掏出手机,隔着车窗一通猛拍,「天哪!这也太酷了!」
叭——!
身后的车主等不及了,按响了刺耳的喇叭。英斯完全没听见,他的视线顺着那张巨大的海报向下移动,越过自己被印得比真人还粗壮的大腿肌肉,最后落在了车门胶条上方的那行小字上。
from the one who knew where you'd run.
(来自那个,知道你会往哪儿跑的人。)
英斯的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整座南安普顿,甚至整条英超防线,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那个在斯泰普尔伍德的深夜里,陪他加练了整整半年、把几百个传球精准送到他两条伤腿最舒服落点上的人,才会写出这句话。
绿灯早过了,英斯还并在公交旁边发愣,前头空出老长一段。
他回过神,重新给油,往前开。
「这怎么回事啊?」Ruby 举着手机翻拍到的照片,眼睛发亮,
「是俱乐部给你准备的金靴惊喜吗?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不是俱乐部。」英斯说。
「那是谁?」
英斯没马上答,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个人,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吭声、只会做事的木头身上——全南安,只有一个人会把这种又肉麻又不留名的事,闷着头做完,还专门挑了他罚进金靴那一下。
他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跟 Ruby 解释。
「我知道是谁。」他说。
他看着那辆老旧的 6 路巴士轰鸣着驶向远方,车尾的柴油烟雾在金色的夕阳里慢慢散开。
把车停靠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指尖甚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把那张全景照片拍了下来,连同那行小字一起,发给了刘默。
随后,打过去一行字:
「你这个混蛋!」
过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谢了,兄弟。」
————
加里在南安普顿开了十七年公交。
6 路车,市中心到圣玛丽球场那一段,他闭着眼都能把刹车踩得分毫不差。他买不起季票,但他是个地道的圣徒老球迷。周一早班,乘客一上车看眼神,他就能猜出昨天自家球队是赢是输。
加里是个典型的英格兰老土著,性子硬,脾气臭,极度厌恶现代足球里那些漫天飞舞的金钱和花里胡哨的商业炒作。在他看来,现在的职业球员拿几万镑周薪还天天装腔作势,简直丢失了老英式足球的血性。
加里照例拿着手电筒绕着车身做发车检查,用脚尖狠狠踢了踢后轮的胎压,又用袖子抹了一把反光镜上的水汽。绕到车身左侧时,愣住了。
车侧的巨幅贴纸广告换了。
昨天这儿还是市中心那家印度餐馆的廉价咖喱广告,油腻得让人恶心。
今天,整面双层巴士的车身上,贴着一个张开双手的男人。
加里眯起眼,往前凑了两步。
那张脸……他认得。
丹尼·英斯,自家的 9 号射手王。上场比赛刚在圣玛丽罚进最后一个点球、把英超金靴独占在手里的那个——也是四个月前,把那座阔别了四十四年的奖杯捧回这座城的那批人里的一个。
照片选得极刁钻:英斯罚进第 27 球后的瞬间,双臂在雨中缓缓张开,头微微仰着,大腿肌肉紧绷,像把压在心里整整三年的毒气一口吐干尽净。
旁边一行猩红的英格兰大字横贯车门:
HEAVEN SENT DANNY INGS · 27 · GOLDEN BOOT · ST MARY'S
(天降丹尼·英斯 · 27球 · 金靴 · 圣玛丽)
加里啐了一口唾沫,嘴角抽了抽。
「天降?真够肉麻的。」加里低声骂了一句,可眼神却死死定在那张照片上。英斯那两条缝过针的膝盖,在高清印刷下甚至能看到隐约的伤疤。对于圣玛丽这座工人港口城市来说,这词儿肉麻,却又该死地接地气。
要说球员上车身,在这条路上不是头一遭。隔壁 8 路车上,之前一直印着那个中国来的年轻中场——因为有中国电车赞助商给掏了真金白银。
可这辆 6 路不一样,这明显不是俱乐部的官方海报,连南安普顿队徽都没敢印全,显然是规避了版权的私人涂装。
在大字的最下沿,靠近车门胶条的位置,还有一行极小的白色英文。字太小了,加里眼花,懒得弯腰凑近看,权当是赞助商的免责声明。
收车回场的时候,加里忍不住去了趟调度室,逮着调度员戴维问了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