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这头，屏幕暗下去。陈晓慧对着黑掉的手机坐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一个视频而已。
她皱了下眉，把散落的那缕头发往耳后拢了拢，重新去看那份文件——看了两行，一个字没进脑子。
南安那头，刘默也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看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事，自己回过味来，耳朵有点热。
一个视频电话而已，他也这么想。可耳朵那点红色，半天没退下去。
刘默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翻来覆去看。
南安到伦敦是近，可英国的快递他领教过，慢起来一个星期都到不了，赶上疫情更没准。下周开庭……悬。
他想了想，先把袋子搁在书桌上，压在那本战术本底下，明天去邮局问问能不能加急。
手机又亮，是晟哥：「曼城定了，后天，曼彻斯特。地址发你。」
「知道了。」
那个文件袋就压在本子底下。他没再多看，打开录像，继续。
窗外是南安普顿的下午，很安静。
————
那个周末，陈晓慧难得歇了半天，约 Sophie 去梅费尔区的 New Bond Street 逛街。
Sophie 是律所隔壁 M&A 团队的资深律师，英国人，跟她一样宾大毕业——两个从常青藤法学院一路厮杀出来的女人，凑一块儿说话都直得像庭上交叉盘问，谁也别想在谁那儿含糊过去。
疫情封控刚解禁不久，新邦德街两旁高耸的红砖建筑下，奢侈品旗舰店陆陆续续恢复营业。两人戴着口罩，走进了 Louis Vuitton 的旗舰店。
Sophie 在给男朋友挑生日礼物，在一柜男装前抽出一件深蓝重磅羊绒衫，回头挑眉：
「Chloe，你说 Tom 会喜欢深蓝还是沉闷的鸽子灰？」
陈晓慧本在看旁边的包。听到问话，视线从皮革缝线上移开，却莫名其妙地在那排男装外套上顿住了。
她想起南安那件灰卫衣，封控时候穿回来的，一直没还。
一件旧训练服，再寄回去，寒碜。不如买件新的赔他——欠人东西，本该还；他照顾她病了小半个月，买套像样的衣服算作事后劳务与对等补偿，逻辑上无懈可击。
她的眼光极准，手指在挂钩间迅速拨动。
那是路易威登男装线里极具设计感的一套全新单品：
一件暗纹提花做旧牛仔外套，版型挺括利落，没有刺眼的巨大 Logo，只在边缘的金属扣和皮革标上刻着极其精致的缩写；里面搭一件纯白无缝重磅棉 T，下身配一条裁剪干净的深色直筒牛仔裤。
三件单品叠在买手桌上，线脚扎实，低调却极具质感。
「Objection！」
Sophie 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抱着胳膊，一脸「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Chloe，我们律所连续三年计费时长第一、面对高盛谈判专家都面不改色的冰山女王，现在正在路易威登给一个男人搭配从内到外的全套衣服？」
「债务清偿。」陈晓慧头也不抬。
「清偿债务？」Sophie 拖长了伦敦腔，「你清偿债务需要跑去路易威登买整套两千多镑的限量款牛仔？上周我生日，你可只是让秘书送了我一瓶常规款香水而已！」
陈晓慧一噎。
「Oh my God！」Sophie 的声音陡地拔高，引得旁边店员都看过来，
「我们的 Chloe——法学院历史上最不可能被情绪绑架的辩护人，有秘密交往对象了？该死，你居然瞒着我——多久了？对方是谁？做什么的？给你三秒钟交代背景事实，不准隐瞒任何细节！」
「没有的事，给家里人买的。」陈晓慧叫来店员准备下单。
「家里人。」Sophie 眯起眼，一步不退，「哪个家里人的肩宽和胸围能让你连软尺都不用，直接报出 48 码？Chloe，你在试图向一个在高等法院盘问过上百个证人的人作伪证——这非常不专业。」
陈晓慧被她盯得没辙。她太了解 Sophie 了，这女人不问出个所以然，能从这儿一路跟到她公寓门口。
「……封控的时候，」她到底松了口，收回信用卡，声音放低，
「我被困在南安普顿我爸妈的房子里。当时的租客是个中国男孩，职业球员。后来我感染了，高烧几天下不了床，他......提供了必要的看护、退烧药和饮食安排。这只是对当时看护劳务的等价回馈。」
「等价回馈？」Sophie 眼睛越睁越大，「一个男人，在封控期照顾了你小半个月，煮粥，守夜。Chloe，在我们的法律语境里，这种行为通常被称为『婚约前置程序』！」
「他是我家租客。」
「他在深夜给你端退烧药的时候，你真的只把他当租客吗？」
陈晓慧张了张嘴，法学院培养出来的严密逻辑链在这一刻卡了壳。
「证据。」Sophie 直接伸手，「我要看照片。现在，立马！」
「……你要看照片干嘛？」
「Chloe！」
陈晓慧被她逼得有些没脾气，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掏出手机，翻了翻，点开一张——是那草坪上一个侧脸，没有看镜头，阳光打在他湿漉漉的额前碎发上。她递过去的时候还嘴硬：「就一普通人。」
Sophie 接过去，看了两秒，倒抽一口气。
「Wait a minute……」她把屏幕凑近，又推远，「这张脸我见过！上个月，英超复赛，南安普顿客场踢阿森纳——Jacky 在客厅对着电视大吼大叫，说南安普顿那个在中场疯了一样拦截扎卡的中国小子很扎手。就是他？」
陈晓慧别过脸，看向上空古董吊灯的暗纹：「……Yep。」
「Oh my God！」Sophie 一手捂着嘴，
「他在英超踢主力？而且——」她又看了一眼照片，挑了挑眉，
「而且他还长着一张非常符合东方古典审美、又带着某种禁欲感的脸。Chloe，他要是转会来阿森纳就好了，这样你每周都能带我去主场 VIP 包厢看他踢球！律所可以报销的！」
「他不会去阿森纳。」陈晓慧莫名其妙地接了一句。
Sophie 意味深长地「Oh？」了一声。
「所以，」她把手机还回去，压低声音，凑得很近，「你们的法律关系目前推进到了哪一步？合意阶段，还是已经完成了事实上的对价交付？」
陈晓慧接过手机，屏幕暗下去。
「朋友。」她说，把手机塞回包里，「一个房东，一个租客，在特定的极端环境下被迫共处了几个月，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Sophie 学她的语气，慢悠悠地重复，「你给『仅此而已』买了一整套价值两千两百镑的限量版牛仔装，甚至不用看尺寸表。这个解释逻辑严密，毫无说服力。」
陈晓慧没理她，径直走向收银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包装时店员问要不要剪吊牌、装进礼盒。她顿了一下：「不必，保持原样包装就好。」
——先搁着，等哪天有个合适的由头，再给他。
拎着印着精致烫金 Logo 的硬质纸袋走出店门，伦敦七月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将 New Bond Street 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黄。
走到街上，Sophie 忽然停住脚，眯起眼，直勾勾盯着陈晓慧的头发看。
陈晓慧被她盯得发毛：「……看什么。」
「你头发。」Sophie 伸手作势要碰，「你染了。」
「换个颜色不行？」
「哪天染的？」Sophie 追问，语气忽然像在庭上锁定时间线。
「上个月……」陈晓慧话一半，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上个月。」Sophie 慢慢重复，一根手指点着下巴，眼睛越眯越细，像在脑子里把几张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