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过牛津界内,前方的道路指示牌在浓雾里一分为二——顺着 M40 拐过去是东南方向的伦敦;从 A34 出口切下去,是正南方向的南安普顿。
一个去伦敦,一个回南安。
副驾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躺了一路。
她说下周一开庭要用,邮局加急他没顾上去问,他这会儿人就在外面。
理由是现成的,一条一条都立得住,我只是送个文件而已。
刘默打了往东南的转向灯。
曼彻斯特回南安走 A34 一路正南,其实压根不经过伦敦。这一拐,多绕两个钟头,还搭进去大半天。
车往东南开了没多久,他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己。
在曼彻斯特的酒店睡了一觉,昨天薛顿精细修剪的美式前刺发型又没了,左侧发丝软耷耷地竖着,看上去有些凌乱。
换作平时,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头发乱了就乱了,又不影响踢球。
可当前方服务区的蓝色指示牌迎面亮起时,刘默的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拨动了转向灯,将车子拐了进去。
停稳车,他推开车门准备去趟洗手间,手伸到一半,又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副驾驶的储物格。
昨天薛顿硬塞给他的那盒哑光发蜡,正静静躺在里面。
刘默拧开塑料盖,指尖挖出黄豆大小的一块,凭着记忆里薛顿的动作,在双手掌心快速搓开。黏糊糊的触感贴上发根,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将塌下去的发丝往上带。
头一下没掌握好用量,左边抓成了一坨。他拧着眉毛,对着镜子极其耐心地又拨又理,折腾了整整五分钟,才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重新抓回了昨天那个利落干脆的前刺形状。
指尖上传来发蜡干燥而粘稠的质感,有些陌生。
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伺候自己的头发,而且伺候得如此小心翼翼。
理好发型,刘默对着后视镜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动作猛地一顿。
自己专门拐进服务区停下车,就为了理个发型?
他在驾驶座上愣了两秒,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或许只是……觉得薛顿好歹是个名理发师,把人家免费设计的造型搞塌了,有点糟蹋手艺?
发动车子,重新并入车流。
后视镜里,青年额前的前刺精干挺拔,眼神清澈。
车载导航的电子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距离目的地,伦敦 30 St Mary Axe,还有 98 公里。」
————
车进伦敦界内时,天沉沉地挂着阴云。
刘默把陈晓慧的聊天记录翻出来:30 St Mary Axe,EC3A 8EP。
把这个地址输进导航,然后抬头,发现他其实已经看见那栋楼了——
就在前方,从街道尽头探出来,子弹形的玻璃外壳,菱形的窗格,在伦敦七月下午的阴天里,反着一种沉而亮的灰色光,像一枚巨大的炮弹插在地面上,英国人叫它「The Gherkin」,黄瓜,就因为那个圆滚滚的外形。
他走过去,经过对面那栋被叫做「Cheesegrater」的奶酪刨——斜面的玻璃幕墙,像是被人从腰部切掉了一个角——然后是「Walkie Talkie」,向外鼓出的弧线,一群外号里装满了英国人对建筑的那种嘲弄式喜爱。
但推开「The Gherkin」那扇厚重的玻璃旋转门,门里的世界立刻把所有的玩笑剥离。
挑高极大的大堂里铺着深色大理石,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冰冷。西装革履的人群步履匆匆,空气里流动着极度精确的时间与金钱的气味。
前台是个盘着发髻的英国姑娘。
刘默走过去,用英语开口:「I'm looking for XiaoHui Chen.」
前台在系统里检索了一下,抱歉地抬头:
「Sorry,we don't have anyone by that name here。」
刘默愣了一下,把文件袋拿出来,看了看上面没有名字,他给陈晓慧发消息:「你们这里的前台说没有你这个人。」
陈晓慧:「你说的是中文名吗?」
刘默:「对。」
陈晓慧发来一串文字:「刘木头!我英文叫 Chloe!Chloe Chen!」
刘默看着「Chloe」这两个字,想了想,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前台:
「Sorry,I'm looking for Chloe Chen。」
「Oh! Chloe! Sure, let me call her.」前台面露恍然,伸手去拿话筒。
话筒还没抬起,旁边等电梯的人群里,一个拿着咖啡的金发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在刘默脸上定了两秒。
那种眼神像在看被告人——先看面部轮廓,再落到脚上那双三叶草板鞋上,最后定格在他手里那个有些皱巴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照片上头发乱得像个流浪汉,本人倒是——还特意弄过头发了?」
刘默皱了下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照片。
「Lau Mo!」金发女人的发音有些奇怪,「南安普顿,17号!」
「你怎么……认识我?」
「久仰大名!」金发女人伸出手,笑得意味深长,「Sophie」
「Chloe 的同事——非常、非常了解你那个案子的同事。」
刘默跟她握了握手,对她口中的「案子」毫无头绪。一整个三次懵逼。
「我就问一句,」
Sophie 已经顺势凑近半步,把声音压得很低,眼里的八卦光芒挡都挡不住:「你今天,是从哪儿开车过来的?」
「曼彻斯特。」刘默老实答。
Sophie 的眉毛高高挑起,像是坐实了某种猜测。
「曼彻斯特,」她慢慢重复,回味似的,「开四个多小时车,跨越半个英格兰跑回伦敦……就为了送这么个纸袋子?」
「顺路。」刘默说。
「顺——路?」Sophie 眼神里全是不信,打量着他额前利落的前刺,
「《 The Transporter 》里的 Frank 都没你这么能跑。所以你现在是 Chloe 的专属 Transporter ?」
「某人这两天可没少念叨,加急件靠不住、怕耽误开庭——结果今天,加急件自己长脚跑来了?」
刘默卡壳了,专属快递员?
「Sophie!」
陈晓慧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比平时高了半截。
高跟鞋叩击大理石的声音急如雨点。陈晓慧一路一路快步走过来,一把把 Sophie 往旁边拨,那架势不像同事,像在抢救现场:「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等电梯啊,」Sophie 极为无辜地举起双手,眼神却在陈晓慧发红的后颈和刘默之间疯狂拉扯,
「碰巧,碰巧。别激动啊 Chloe,我只是在跟你的专属 Transporter 表达感谢。人家从曼彻斯特跨越两百英里给你送紧急件,真是……」
她拖长了音,看着陈晓慧,「热心。」
陈晓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了耳尖。
她咬着牙,强行维持着律所新人的高冷气场,狠狠挤出一句:「Sophie,你下周的提审排班是不想让我替你了是吧?」
刘默站在中间,彻底懵了。一个外国女人,怎么知道他从曼彻斯特来、知道他是来送文件的——而陈晓慧的脸,为什么红成这样。
「OK,OK!我闭嘴,我现在就消失!」Sophie 举着咖啡退进电梯,临关门前冲陈晓慧比了个极度夸张的口型——
电梯门合上。
陈晓慧瞪着金属门框停顿了几秒,这才转过身来。
刘默看着眼前的陈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