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店里的灯光泛着一股刺眼的冷白调。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地毯味、冷柜的氟利昂味,还有一股隐隐的咖喱香料气。
货架后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印裔小哥,头上套着黑色毛线帽,一只耳朵塞着蓝牙耳机,手机支在收银机旁边,正低头看着印度什么比赛。听到开门声,小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算打招呼。
牙刷好找,货架上顺手拿了一支最便宜的二英镑 Colgate,又抓了一瓶依云。
真正难住他的是最里头那排。
最靠里的一整面货架,花花绿绿贴满了各类英文标识。英国超市不写中文,甚至连 Pads 这个词都不常用,货架顶上的分类牌赫然写着 Sanitary Towels。
从 Always 到 Bodyform,底下还分着一堆他看不懂的细化词汇:Ultra、Normal、Long、Night、With Wings。长的短的、带翅膀的不带翅膀的,排开来密密麻麻,比足球游戏里的密密麻麻球员卡还难读。
刘默站在那儿,对着手机上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往下找。Always 那一格倒是找到了,可光 Always 就摆了小半排。他盯着那些深蓝和紫色相间的包装袋绕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揪出印着 Night 和 Size 5 的那一包,跟脑子里陈晓慧交代的那几个单词核对无误,塞进了筐里。
手机恰在此时嗡嗡响了两声。
微信弹出来两条消息:
「对了,那家有没有卖加热的意面盒?来一个,芝士培根的。」
「还有他们家香肠卷,好吃,拿两个。」
刘默一手拎着牙刷和那包卫生巾,一手拎着筐,挪到冷柜前照着做。刚把香肠卷放进去,手机又亮了:
「算了拿三个。」
「Lucozade,橙味的,两瓶。」
刘默不认得 Lucozade,橙味应该是橙色瓶子,看着像运动饮料。他照单拿了两瓶,然后回了一句:
「还有吗?」
那头顿了几秒,发来最后一条:
「……一块 Twirl……没了!」
刘默把这些东西全装进筐里,走到收银台前。
收银的印裔小哥终于抬起头,扫了一眼筐里的东西:一支两镑的牙刷、两包大号夜用卫生巾、三条冷柜香肠卷、两瓶橙味碳酸饮料、一盒培根意面,外加一块巧克力。
脸上没什么表情,熟练地抖开一只灰色塑料袋:
「Ten p for the bag, mate.」
「Sure.」
刘默付了钱,
「Cheers.」小哥把装得沉甸甸的袋子推过来,眼神重新落回了手机上的板球比赛里。
刘默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推门走回了伦敦深夜的冷风里。
脚下的路面有些湿滑,街角的流浪汉依旧缩在睡袋里。
夜里的金融城安静得吓人,只有几盏白色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昨天这个点,他还在曼彻斯特的顶级酒店里和曼城的教练组拉扯,下午跟着博格巴去名店做头发晚上吃炸鸡;这会儿,他穿着陈晓慧买的家居服,拎着一袋不知怎么冒出来的宵夜和一包卫生巾,站在她家楼下这半条黑街上。
那支两英镑的牙刷,反倒成了整袋里最不起眼的东西。
刘默洗完出来时,陈晓慧已经在餐桌边坐下,就着那盒热气腾腾的芝士培根意面吃开了。
便利店给的粗糙塑料叉被她放在一边,手里换成了自家的细木筷。
她身上穿着睡衣,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半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头发用一只鲨鱼夹随手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脖颈边,全没了白天在律所里踩着高跟鞋、一身冷硬西装的精英气场。
见刘默出来,她头都没抬,下巴朝桌角随意一扬:
「香肠卷给你留了一个,凉了自己进微波炉转三十秒。」
刘默嗯了一声,拿起那个裹着防油纸的香肠卷。他穿着那身稍短了截露出脚踝的灰色家居服,站在窄窄的餐桌旁,有些局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站那儿当落地灯呢?坐下呗,又没让你罚站。」陈晓慧瞅了他一眼。
刘默这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尝尝这个。」陈晓慧忽然用筷子在盒里戳了戳,挑起两根裹满芝士的意面,抬眼看他,「他们家这个芝士培根的,比很多餐厅的强多了。」
「……我这有香肠卷就够」刘默捏着,眼神微微往旁边偏,不太自在。
陈晓慧一听就来气,嫌他死板,探过窄桌,把筷子卷着的意面直直怼到他嘴边:
「让你尝一口怎么那么多废话——啊——」
刘默身子猛地一僵。
那股浓郁的重盐芝士和烟熏培根味瞬间扑到鼻子底下。筷子已经杵到嘴皮子上,退无可退。
他喉结滚了一下,张嘴咬下了那一卷意面。
热乎乎的乳酪在舌尖化开,高盐重油的刺激直冲脑门。
「怎么样?!」陈晓慧的筷子还停在半空,眼睛亮晶晶盯着他,语速一下快起来,「是不是很好吃?!我就说吧,我眼光能差?」
「……好吃。」刘默咽下去,声音有些低哑,「确实热乎。」
「那可不。」陈晓慧得意地哼了一声,收回筷子,又夹了一大口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动作却慢下来,筷子往盒里一搁,双手抱胸靠回椅背,拿脚尖踢着桌腿,语气不知怎么淡了:
「……剩下便宜你了,不许浪费。」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我经常加班到一两点,回来啥都不想弄,就下楼买一盒这个,热乎乎吃两口,才睡得着。」
她说得随口,说完便转头看向窗外伦敦城半黑的夜景。
他伸手拿过那双木筷,低下头,大口大口把剩下的意面往嘴里扒。
一口,两口,三口解决。
陈晓慧本还在看窗外,余光瞥见他真把那半盒意面风卷残云扫了个精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等刘默把空盒叠好搁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早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小狐狸般的狡黠。
她一手撑着桌沿托住腮,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他,语气又轻又坏,尾音微微上挑:
「诶,刘木头。这一口意面加上香肠卷,就当是本大律师给你的额外奖励——奖励你大老远,专门『顺路』给我送那份文件哈!」
「顺路」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好。」刘默捏着纸巾的手指微微一顿,无奈的笑了笑。
陈晓慧收了空盒和筷子,起身去洗手间。水声、刷牙声隔着门传出来。
刘默把桌上收拾干净,回到那张短得可怜的沙发边,和衣躺下。
洗手间的灯灭了,陈晓慧趿着拖鞋走回卧室,路过沙发没停,也没看他,只在推门的当口背对着他丢下一句:
「睡吧,晚安木头」
「……嗯。」刘默盯着天花板,「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