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周晟从曼彻斯特连夜飞走，撂下一句「还有两个约、八字没一撇」，那两个约，周晟就一个字都没再漏过。
他问过一回，晟哥只回：「成了自然告诉你；没成，说了白让你空欢喜。」把话堵得死死的。
刘默也就没再多问。每天晨跑、拆比赛录像、做饭，装作沉得住气。
第三天晚上十点，电话响了。
「在家不？」晟哥的声音压着，有事情，
「别睡，也别开车出去嗨。我在 M3 上，到了再说。」
「什么事啊晟哥？电话里直接说？」
「到了再说！」晟哥那边就挂了。
……
十点半左右，敲门声。
晟哥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滴着雨水，怀里抱着台 Macbook。
刘默看到今天的晟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眼睛里藏着一种喜悦，眼角皱纹都出来了，看得出憋的很辛苦。
「喝水。」刘默让晟哥进来，递过一杯温水。
晟哥没接，径直往沙发上一坐，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扣，愣是没先开口——他在憋，像要把这口气延长着享受。
「晟哥？」刘默靠在桌边，被这架势搞得心里微微发紧，「你别整我了，到底哪家，痛快说。」
「你猜？哈哈哈。」晟哥抬起眼，嘴角压不住。
刘默捡了两个茶餐厅那天念过的名字：「热刺？还是埃弗顿又回来了？」
晟哥抿着嘴摇头，往上抬了抬下巴：「往上。」
还往上？
刘默脑子里那张欧洲豪门的谱一个一个划过去，划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荒唐，干脆不猜了：「哥，别卖关子了，我心脏受不住。」
晟哥这才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他。
满屏的字。意大利语与英语两栏对照排开，密密麻麻，抬头一串意大利文，下面英文对照，再下面是一排数字编号。刘默捏着触控板往下滑，一行一行地扫，条款、编号、盖章页，全是法律公文，愣是没第一眼扫出俱乐部名字。
「晟哥，」他头都大了，「你到底要我看哪句?」
晟哥没说话，伸手把页面往上一拨，拨回最顶上，手指点了点左上角。
「LOGO 你没看见?」他说，「那个两个 J 叠在一块儿的。」
刘默的目光挪过去，他脑子「嗡」一下。
这个标志，他停顿了整整两秒才反应过来。
小时候贴在墙上的海报、电视里那件黑白间条衫、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球星卡……那时候还是一个椭圆盾形，黑白两色，下方勾出一个抽象的公牛轮廓 —— 在2017年换成了这个极简的双 J 图案。
「尤...尤文图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意大利那个……豪门?」
「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叫尤文图斯的？」
「尤文这名字……」刘默把手机翻出来，点开推特划了几下，「我这两天好像刷到过。」
前天深夜睡不着，他刷到过一张图——某个挂着「欧洲转会内幕」头衔的账号，言之凿凿说尤文图斯正在关注南安普顿的中国中场，当时他连点开评论的兴致都没有。
这半个月，这种玩意儿他一天能刷到八条。「巴萨球探现身圣玛丽」「某豪门千万报价」……最离谱的一条，是林子轩当笑话转给他的：
某个犄角旮旯的球迷论坛里，一个叫「喜欢红蔻的纪恩笙」的网友信誓旦旦地爆料——
「实锤了！我西班牙表哥的姐姐的姑姑家的舅舅在巴萨上班，那天在办公室打扫卫生，亲眼瞄到一张纸上写着 MO LIU 的名字！巴萨要签他！」
底下清一色的「哈哈哈哈舅舅镇楼」「下次让舅舅拍张高清的！」「我姑姑在皇马收废品，明天我也让她溜进去看看！」
林子轩转给他时配了三个笑哭：「默哥你火到都要进巴萨了！」
刘默当时也就笑笑。那条「尤文关注」，跟这条一个待遇，手指一划就划走了。
「所以我还当又是营销号编的。」他苦笑，「哥，你别也是拿那种造谣图蒙我吧？」
周晟被他气笑了，直接把电脑往前一推：
「你见过哪个营销号的截图，带意甲联盟的备案编号、还附着皮尔洛本人在教练组会上点名要人的会议纪要摘录？尤文董事会盖的章，跟你开这种低级玩笑？」
刘默的脑子里，忽然翻上来曼城那间会客室。
那一趟，是曼城一个助理教练约他「喝杯咖啡」，是他自己开了大半天车赶到曼彻斯特，坐进真皮沙发，听人把一份翻倍的草案客客气气推到面前。
话说得漂亮，可半个多小时里，没有一个「首发」，没有一样写着他名字的东西。他在洗手间镜子前浇了把冷水，就把那份漂亮看穿了：对方要的是一枚可有可无的零件。
尤文这一趟，整个反了过来。
没人约他喝咖啡，也没人请他飞去都灵坐沙发。是一封盖着董事会的章、正式函，隔着大半个欧洲，直接发进了南安普顿俱乐部的官方邮箱。附页上，皮尔洛一笔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在一份点着「刘默」名字的战术评估底下。
曼城那份漂亮，是拿话堆的。尤文这份分量，是拿白纸黑字、拿皮尔洛的亲笔签出来的。
一个是「你要不要来看看」；一个是「我选中你了」
完全，两个东西。
刘默从沙发上站起来。
胸口那股气塞得慌，坐不住。他在客厅来回走了两步，抓起桌上的冷水一口气灌到底。冰凉的液体刺着食道下去，却压不住血液往脑门上头的血。
意甲九连冠，欧冠常客，斑马军团。
一年前他还是个在南安坐冷板凳、谁都不认识的中国人，现在，这着都灵黑白条纹的重量，硬生生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可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不单单是这个意甲巨无霸的名头。
而是上周在伦敦那家半夜的烤鸡店里，博格巴叼着鸡翅、满不在乎吐出来的那些话：
「你接球前那一下，让我想起一个人，安德烈。」
博格巴叼着鸡翅，边吃边说：
「但你差他远了去了。我在都灵那几年，天天坐他边上看他踢球。球还没到脚下，他脑子里那三步已经画完了——这点你像他。可像也就像到这儿。全场十九个人都在冲刺，就他一个像在散步，他不跟你抢那半步，他让球去替他跑。中圈拿球，抬一下头，一脚四十米贴地斜传，球落到边锋脚下，跟用手给你摆上去一样。那种东西是以慢打快。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着。」
「可惜你没那个命，跟不了安德烈这种人。」
那天他一个字都没反驳。他只是馋——馋那个「跟皮尔洛踢过」的地方，馋那种「接球前就转完三步」的东西，馋得说不出口。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是隔着一顿炸鸡、听博格巴吹吹牛的份。
可现在，那个「命」，白纸黑字，摆到了他面前。
皮尔洛没在别人嘴里，皮尔洛在问询函上，点着他的名字。
刘默走去厨房倒水，又走回来，连着深呼吸了三次，才强行把那股快要破胸而出的狂喜按回了骨子里。
「呼，」他冲周晟摆了摆手，「我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