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登贝莱的车在半路爆了胎。
黑色的梅赛德斯 G63 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右前轮整块胎皮崩裂,铝合金轮毂结结实实卡在路牙子上。
登贝莱正对着轮毂干瞪眼。他穿着拖鞋,双手满是黑色的油污还是什么的,手里的摇臂千斤顶估计是卡错了底盘受力点,把侧裙顶得嘎吱作响,差点凹进去一块。
一辆出租车停在旁边,刘默付了车钱走下来。他在南安普顿开那辆老破车时,这活儿干得比谁都熟。
「防盗螺丝套头在备胎槽里,你没套上,光踩扳手没用。」刘默蹲下身,拿过金属套筒。
他把防盗螺丝套头卡死,右脚踩在套筒扳手的杠杆上,借着体重大幅压下;
咔哒!
咬死的螺丝应声被拧松。刘默手脚麻利地对角拆下螺栓,顶紧底盘大架支撑点,将千斤顶摇起,把沉重的瘪胎卸下,换上备胎。
登贝莱蹲在一边,看着刘默一双手沾满黑色脏污,动作利落得像个老修理工,眼珠子都看直了。
「你先走吧,」登贝莱擦着手上的油,「别跟我一块儿迟到。」
「一起吧。」刘默把扳手扔回后备箱,「反正也来不及了。」
甘伯基地的中圈,科曼脸黑得像要下暴雨。
他扫了一眼登贝莱,正要开罚,目光却在旁边那个中国人身上顿了顿。是刘默,一向守时,今天怎么也迟到了?
登贝莱抢先开口了:「教练,不怪刘!我车爆胎了,在路边换胎,是他路过帮我换的!真的,教练,这回是真的!」
训练场静了一秒。
然后,几个老将露出那种「又来了」的表情,摇头。没人接话。
科曼盯着登贝莱看了三秒。他踢了一辈子球,这种替自己开脱、顺带把新人也拖下水的说辞,见得比谁都多。
爆胎?换胎?昨天还背老太太呢,你咋不说你看到刘默不会过马路,背着他来训练基地的?
可这回,登贝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偏偏越是真的,越没人信。
登贝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刘默却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点了下头,那意思是:是真的,我在。
科曼看看这个急赤白脸的浪子,又看看那个闷不吭声点头的中国人。他心里其实信了七分,可他没说破,脸上不动声色。
「行。」他慢悠悠开口,「登贝莱,迟到,跑圈。刘——」他顿了顿,
「你,帮了忙,可也迟到了。一块儿跑。」
他环视一圈,末了补一句:
「既然是'互相帮忙',那就都少跑一半。一人八圈。去。」
红褐色跑道的橡胶颗粒在球鞋的踩踏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冷风刺进肺里,带出一阵阵白雾。
登贝莱侧过头,看着跑在他身边的刘默。刘默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额角挂着汗珠,正闷头一步一步往前啃。
「兄弟……谢了啊。」登贝莱压低声音,语气里第一次没了那股吊儿郎当,
「不过你真没必要。我昨天就随口一说,开玩笑的。在这队里,没人会帮我说话。」
刘默目不斜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喘息的英语:
「我答应你了。答应了,就要做到。」
登贝莱踩在跑道上的脚步微微滞了一下。
他看着刘默那张被汗水洗得透亮的侧脸,心里某个一直麻木的地方,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答应了,就要做到。
多简单的一句话。可在这支豪门球队里,在他的这几年职业生涯里,有几个人会为了他一句随口说的玩笑话,甘愿当着全队的面去顶撞主教练,陪他在冷风里跑这八圈?
一亿四千五百万欧元、内马尔接班人、不按时起床的网瘾患者……这些冰冷沉重的标签压了登贝莱整整三年。世界各地的大报小刊都在嘲笑他、训斥他、唾弃他。
除了远在巴黎的基利安和自己女友,没人关心他的大腿肌腱是不是没养好,没人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孤独。
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多跑一步。
除了眼前这个跑得气喘吁吁、连西语都说不连贯的中国盘带笨蛋。
跑完八圈,登贝莱撑着膝盖喘息着。他突然伸手,揽住刘默的脖子,把刘默往自己身边一拉。
「走。」登贝莱眨了眨眼睛,眼里的戏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我带你去三号场。今天,我教你点真功夫。」
「真正的压箱底的东西。」
三号场偏僻的角落里,冷风卷着落叶。
登贝莱把球踩在脚下,开始将自己这辈子最核心的盘带本领,毫无保留地拆碎了咽给刘默:
「听好了,过人最精髓的不是脚下,是‘眼神和余光’。你在触球前的半秒钟,眼睛要看着对方的胸口,但你的余光要死死锁住他的前脚膝盖。膝盖只要一绷紧,就说明他的重力落死了,这时候你用我昨天教你的小趾微触——」
刘默注意力集中的观察下,登贝莱的脚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怎样在极狭窄的空间里用双脚无差别的触球去锁死对方的转身角度,怎样利用拉玛西亚的短传墙完成反跑,怎样用大腿肌肉的微弱抖动去完成假传真扣……
登贝莱讲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得像是个沉浸多年的青训老教练。他不是不懂足球战术,他只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蹲下来、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的人。
刘默学得极度入神,任凭汗水砸在草皮上,一遍又一遍用自己的骨头和肌肉去练出那些动作。
登贝莱靠在球门柱旁,看着一遍遍来回的刘默,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
他们俩,其实是一路人,却又是完全相反的两路人。
眼前这个刘默,没有速度、没有灵气、身体单薄,可这个笨蛋偏要一遍遍把自己扔进最残酷的身体撕扯里,用骨头去把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天赋一寸寸啃下来;
而他登贝莱呢?他拥有全世界最顶级的速度、两脚无差别的绝世天赋,可他却被伤病折磨得连一次全速冲刺都要在脑子里犹豫三遍。他只能把所有的激情塞进游戏机里,因为在那片虚拟的电子草皮上,他的速度永远是 96,他的腘绳肌永远不会断裂。
一个有翅膀却不敢飞,一个没翅膀却拼命想往上爬。
登贝莱看着刘默又一次靠着那僵硬的沉肩,从假想的防守里勉强抹了过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喂,专心点!」他把球重重拨过去,用生硬的语气掩饰着心里那点没绷住的东西,
「学费还没付清呢。天才的亲自指导,全欧洲都不便宜。」
刘默擦了擦汗,认真点头:「嗯。」
登贝莱看着他那副较真的傻样,没憋住,噗地笑了。
这个叫刘默的人情,他记下了。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片训练场上,真正欠下人情的,未必是刘默。
两个人练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场边多了个人。
罗纳德·科曼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黄一黑两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抠动作,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