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没走。
这位刚被科曼连趟两次、面子有点挂不住的第三队长,好胜心正上头,抱着胳膊凑过来,方才登贝莱教的那些过人门道,他在旁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忽然,皮克插了话「行了行了,光教他怎么过人。」
他一摆手,「小子,反过来。你现在是个防守球员,你怎么防他?」
不等刘默琢磨,皮克自己接了话:「看好了。」
他重新站到登贝莱面前。
这一次有点不一样了,登贝莱一探肩,皮克没动;
登贝莱脚一拉球想反向,皮克却早半拍横跨一步,一伸腿,把球干干净净捅了下来。
动作利索得像教科书。
其实只有皮克自己知道,为了抢在登贝莱变向之前那半拍横跨出去,他右腿在草皮里狠狠一拧,那条陪了他十三年、挨过手术刀的老膝盖,膝窝里「滋」地窜过一丝细细的刺痛。
就那么一下,快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留意。皮克脸上没露,脚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沃德法克?!」
这回轮到登贝莱傻眼,「你刚才防不下来,现在怎么防下来了?」
皮克把球一挑,得意地转着,仿佛刚才那下轻描淡写:「因为刚才我在陪老头子演戏,现在我是认真的。」
话是这么吹,可皮克心里门儿清:登贝莱那脚下,哪有那么好断。刚才那一下,是他把老本全压上去、赌对了方向,才险险抢下来的。装,还是得装的,当着两个小子的面,总不能说这把老骨头有点吃不消了。
他冲刘默眨眨眼,压低声音,一脸贱兮兮,
「骗你的。真正的原因是,我跟这家伙做了这么久队友。他那点小动作,探肩之前肩膀先垫一下、变向前脚尖会先转,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
他拍了拍自己太阳穴:「防守,一半靠腿,一半靠这儿。你不用比他快,你只要知道他想去哪儿,提前半步站过去就行。」
说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在刘默胸口不轻不重推了一把,刘默一个趔趄。皮克摇摇头:「还有,你这身板太薄了。刚才科曼护球你看着简单?那是他重心压得低、身子顶得住。换你,我肩膀一靠,你球就掉了,你护球护不住,一半是脑子没算到,一半是身体撑不住。回头,多去健身房。」
登贝莱在旁边气得直嚷「该死,皮克,你不能把我的老底都掀了」,
可皮克这两句,刘默却听得心里一亮。
他忽然发现,登贝莱教他的「过人」,和皮克教他的「防守」,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过人是让对方读不出你下一步,防守是抢先读出对方下一步。
两头,都是「读」。
德斯特的动作、登贝莱的节奏、科曼的身体、皮克那句"提前半步"、梅西那句"看人别看球",还有阿拉维斯那一整场喂给空气的绝望,这会儿第一次,全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他缺的那零点几秒,原来就是这么来的:用身体顶住人,把那半秒买下来。
「来,都别走。」刘默用生硬的英语说,「你俩轮流。这次,我一半练带球,一半练怎么把球断下来。」
皮克乐了:「哟,这中国人还挺贪。」
登贝莱也压低了重心:「行啊,会抢戏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刘默不再急着去想那些花哨的脚上动作,他先用身体去顶、去挤、去感觉对方往哪边压,把球死死护在离防守者最远的那只脚边。还是生涩,还是差得远,可那个「先身体、后脚」的顺序,头一回在活人面前立住了脚。而登贝莱那两句「小步频、用身子撒谎」,也悄悄嵌了进去,他试着在护住球的那半秒里,把节奏一顿,再拨。
皮克断了几次,也有一两次,没能一下把球捅走。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甘伯基地的泛光灯一盏盏亮起。
皮克拎着训练背心,一边抬脚踩掉鞋钉上的泥块,一边冲刘默挤了挤眼睛:
「对了,我可不是白教你的。塞尔吉那件湖人的限量外套,我瞧见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下回,也给我搞一件,就当学费了哈。」
说罢,巴萨第三队长甩着背心,大摇大摆地朝更衣室走去。
走出几步,没人看见的角度,他右手不着痕迹地在膝盖上按了按。那点刺痛早散了,只剩一点说不清的发紧。
老伤,十一月的温度也降下来了。皮克没当回事,心想一会儿去理疗室烤一烤就好,这话可不能往外说,传出去,还不得被登贝莱那小子笑掉大牙,说他防个训练都能把自己防伤了。
他把这点不适往肚里一咽,哼起了歌。
登贝莱从后面追上去,试图跳到皮克背上,两人打打闹闹地消失在通道尽头。
刘默站在冰凉的草皮上,身上的训练服早已被汗水打湿,贴在背脊上带出一阵阵凉意。他弯下腰,系紧了有些松动的鞋带,脚尖在草坪上轻轻踩了两下。
梅西给的视野,登贝莱给的频率,科曼给的身体卡位,还有皮克给的提前半步。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对接上了齿轮。
他缺的,只是一场真正的比赛,一个能让他把这些东西第一次拧成一股绳的比赛。
曼和皮克那堂「混编私教课」的第二天,刘默按科曼给的指引,去了健身房找体能教练罗卡。
「科曼让你来的?」罗卡是个三十多岁、留着络腮胡的西班牙人,没废话,直接拿出一张评估表,让刘默做了全套基础测定:深蹲重力线、单腿稳定、核心抗旋,最后是跑道上的十米折返短跑。
橡胶跑道上不断爆发出鞋底摩擦的刺耳声。跑完最后一组折返,刘默喘得像个风箱,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啪嗒嗒摔在地板上。
罗卡按停秒表,指着数据表上最底下的几行:
「你的腿不慢,缺的是这个,核心稳定和抗旋转能力。对方肩膀一压过来,你的躯干力量扛不住,重心跟着歪,脚下自然就变形。」
他拿出一张空白训练计划表,钢笔尖在上面唰唰划着:
「一周三次,安排在全队合练前。健身实心球投掷、单腿罗马尼亚硬拉、负重抗旋弹力带。不过全是磨肌肉硬度的活,很枯燥,但能保你在被撞的那一瞬间,能护住球。」
罗卡把计划表递过来,难得多说了句:「肌肉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急也没用。先把表上的动作咬牙啃下来吧。」
刘默伸手接过,教练给了他「用身体做第一道屏障」的解法,罗卡给了他「怎么把身子架住」的骨肉,那缺掉的零点几秒,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练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