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混动缓缓拐进巷口，靠边停在公寓楼下。
刘默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忍不住乐了：「跟我天天打的那几辆出租车，差不多一个型号。」
「省油啊。」武磊挂挡踩油门，「就是空间不太行，你嫂子嫌它小，让我今天顺便看看有没有大一点的 SUV。」
武磊开车很稳，限速多少就开多少，等红灯的时候两只手还规规矩矩搭在方向盘上。
「对了，昨天那场打奥萨苏纳，」他看着前方的后视镜，「我看了全场回放。」
「嗯？」
「梅西进球前头那一脚拉球扣停蛮好的。」
刘默愣了一下：「赛后官方集锦里都没剪进去，直接从梅西接球转身开始的。」
「我看的是全场九十分钟。」武磊笑了笑，「电视转播商就是这样，焦点全在球星身上。」
「真的是一个镜头都不给，太不给面子了。」刘默自嘲地吐槽了一句，把脸转向车窗外。
车行集中在莱斯科尔茨区，离诺坎普球场不远，一条宽阔的大街两旁挨着好几家品牌展厅。
刘默戴着巴萨的鸭舌帽，一家一家往里钻。
西雅特的展厅最大，门口停着一排莱昂。年轻的西班牙销售热心迎上来，用熟练的西语介绍说这是西班牙当地销量最好的国民神车，满大街都是。刘默坐进主驾试了试手感，很快又退了出来：
「车是挺好，就是路面上太多了，训练完出来停车场里都找不着哪台是自己的。」
隔壁的展厅里，武磊在台七座的大型 SUV 面前停下了脚步。拉开庞大的后备厢，武磊张开双手比划着空间，嘴里小声念叨着：「儿童车能平放，两个座椅能装……」
说着他亲自钻进第三排试坐了一下，结果双腿膝盖结结实实顶在了前排椅背上，自己先挠着后脑勺笑了出来。
从车里费劲地钻出来，站在车头前盯着那张夸张的大嘴中网看了半天。
「咋样？磊哥。」刘默凑过来问。
「空间是勉强够，但我们楼下那个停车是个麻烦。」
销售还在旁边操着加泰罗尼亚口音的西语滔滔不绝。武磊冲他礼貌地笑了笑，用西语回了一句，招呼刘默转身离开。
「你刚才跟他说啥呢？」刘默好奇地问。
「『再看看』。」武磊笑着翻译，
「买车金句，通用全世界。」
大众的展厅里，台面上摆着一台白色的高尔夫 GTI。
刘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方向盘。真皮材质，里侧缝着一圈精致的红线，握感扎实。
他头一回知道这台车，是在上辈子的大学图书馆里。
汽车杂志堆在阅览室最里头那排架子上，没什么人翻。有一期中间两页，印着一台平平无奇的两厢小车，底下一行小字：2.0T FSI 涡轮增压缸内直喷发动机，200 马力，峰值扭矩 280 牛·米，搭配 DSG 双离合变速箱。零百加速 6.9 秒，极速 235 公里/小时。
他当时把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几遍。
大学时他最爱看扮猪吃老虎的爽文：主角穿着地摊货进门，满屋子人等着看笑话，然后一出手，全场闭嘴。他看着杂志上那台车，觉得这就是车里的扮猪吃老虎。一台买菜车，一脚油门下去，能把旁边那些看似破空呼啸的跑车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他买了本杂志，里面还有张高尔夫的海报，回宿舍贴在了上铺的床头。
那天晚上他跟自己说定了：毕业了，横竖要给自己买一台。
后来毕业了，进了互联网公司当加班牛马，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地熬。4S 店去了好几趟，每回都是挤在人堆里坐进去摸一摸，悄悄看一眼落地价签，再默默挤末班地铁回出租屋。「试驾」两个字，到死都没好意思对销售说出口。
那台高尔夫，他到底没等来。
等来的是一辆大运。
刘默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笑了一下。
武磊凑过来：「笑啥？」
「想起一个白月光。」
武磊看了看那台白车，又看了看他，一头雾水。
「二位对这台 GTI 有兴趣？」
旁边传来了一声用西语打的招呼。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西班牙销售，顶着个精光发亮的光头，胸前挂着大众的工作牌，上面印着名字：马克（Marc）。
马克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 Polo 衫，眼神极其老辣。他扫了一眼刘默头上顶着的巴萨鸭舌帽，又打量了一下刘默这超过一米八五的修长骨架与运动气场，嘴角微微一扬。
「懂车的年轻人都喜欢它。」马克用熟练的英语开门见山，「不过……看二位的架势，这台 GTI 恐怕压不住二位的胃口。」
马克转过身，抬手指向展厅最深处被独立灯光照亮的一个暗角：
「要不要看看那个？昨天刚卸货的展车。」
角落里，静静停着一台宝蓝色的高尔夫。远处看过去，跟大街上跑的普通买菜车没有任何区别，唯独车身降得极低，前包围张着巨大的黑色进气口，尾部赫然挂着四根粗壮的排气管。
车标正下方，镶嵌着一个小小的、锋利无比的蓝底字母：R。
马克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沉重的引擎盖，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新一代高尔夫 R。2.0T EA888 四代高功率发动机，三百二十匹马力，四百二十牛·米，七速湿式双离合，搭载全新 4MOTION 四驱系统。零百加速，四点七秒。」
马克报出一连串参数，接着咧嘴一笑：
「所有走进我这个展厅试高尔夫 R 的年轻人，都不是来关心地库好不好停的。他们要的就是一脚油门下去，后脑勺重重砸在头枕上的感觉。」
武磊在旁边把马克的话翻译了一遍，自己都听得暗暗咂舌：
「三百二十匹？四点七秒？这买菜车装了火箭推进器啊？」
刘默走到车旁，弯下腰，用手掌按了按轮胎。二十寸的半热熔胎，抓地力极其夸张。他抓住车门把手往外一拉——
咔哒的一声沉响，钢板与密封条咬合得结结实实，回音浑厚得像合上了一扇银行金库的铁门。
他坐进驾驶座。包裹感极强的桶椅死死卡住腰肋，方向盘左侧赫然印着一个蓝色的「R」字专属按键，全液晶仪表盘里跳动着运动模式的电光红蓝界面。
刘默握着方向盘，呼吸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能试驾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上辈子憋在喉咙里几年的几个字，今天就这么自然地说了出来。
马克早已料到，顺手从柜台上抄起试驾协议板：
「驾照给我看看。」
刘默从钱包里掏出那本粉色的英国驾照。马克接过去看了看，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西语。
武磊充当翻译：
「他说英国驾照到今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前在欧盟还能用，试驾没问题。不过你得赶紧去当地交通局登记换成西班牙驾照。过了今年年底英国脱欧，欧盟就不认这本驾照了，到时候你得重新考。」
「林子轩之前提醒过我一次。」刘默把驾照拿回来，「这段时间一直跟着队里跑客场打比赛，没顾上。」
「那你先把这个顾上。」武磊提醒道。
武磊坐在副驾驶，马克显然对这种试驾轻车熟路，他一上后排，就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把试驾板紧紧抱在胸前，两只脚踩实了脚垫。
车子开出展厅，刘默开得很慢，比武磊还规矩。拐进莱斯科尔茨区的窄巷，两边停满了各种老旧两厢车，中间只留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这车小，一钻就过去了。」武磊看着两侧后视镜，「比我那卡罗拉还灵活。」
后排的马克指着前方：
「前面右转，直接上环城高速的匝道。」
环城高速的入口是个角度极大的弧形上坡匝道，此时正好前方一片空旷，视野极佳。
刘默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也没有跟车。
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动，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