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分钟,科曼用小将孔拉德换下了耗尽体能的布雷斯韦特。
比赛最后的十多分钟,刘默没有再举手降速。
体能崩掉的他主动将球权的调度交还给了皮亚尼奇,自己则老老实实守在两名中卫身前,用最基础的站位切断对方的纵向传球路线。
由皮亚尼奇接管节拍器后,巴萨的推进显得更加游刃有余。波斯尼亚人几乎不需要频繁长途奔跑,只是靠着两次看似微小的站位调整,就轻松将对方的逼抢瓦解于无形。
主裁判吹响了终场哨声。
零比四,巴萨客场横扫费伦茨瓦罗斯,豪取欧冠小组赛五连胜,刘默打满了整整九十分钟。
手机里,国内解说的声音还在收尾:
「……零比四!巴萨客场横扫费伦茨瓦罗斯!今晚这场,属于我们中国刘默,一传、一控、一脚任意球,从头到尾,他把整支巴萨的后场,攥在了自己手里!」
盘龙饺子靠在床头,把这九十分钟,一口气看到了底。
窗帘缝里,天已经泛青了。他低头看手机:五点五十,电量红了,就剩百分之四。他本来只想「看一眼」的,结果一眼看到了天亮。
他趁手机还有口气,点开和老板的对话框,手指悬了两秒,熟练地敲了一行:
「老板早,我昨晚一直有点咳嗽,嗓子不太舒服,体温一下高一下低,上午想居家办公,方案中午前发您。」
发送。甩锅甩得行云流水,这半年居家办公惯了,这种话他张口就来。
他找充电线,插上,又点亮,睡是不睡了。反正方案中午前发得出去,反正今天白天那点活,又能糊弄过去。
他套了件外套下了楼。小区外头那家早点铺刚支起摊,热气腾腾。他买了俩包子一碗豆浆,站在冷风里哈着白气,脑子里还全是那记任意球。
他一宿没睡,却一点不困。
他翻到刘默的赛后评分,8.4,全场最高,嘴角咧着,心里就一个念头:
默神下一场,啥时候踢?卧槽?下一场踢 C 罗??
———
走进客队更衣室,刘默一屁股跌坐在长凳上,双腿酸胀得连解开鞋带的力气都没有。
战术柜里的手机一直在剧烈震动。林子轩发来了上百条感叹号,底下附着一张赛后官方评分截图:8.4分,全场最佳球员。
刘默没有点开,只是靠在柜门上闭目养神。
皮亚尼奇坐到了他身侧,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电解质水。
「第七十六分钟,」皮亚尼奇靠着背垫,语气平淡,「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非要强行让你站直吗?」
刘默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摇了摇头。
「你弯着腰大口喘气,对面的全看得一清二楚。」皮亚尼奇轻声拆解,
「接下来的那两分钟,是不是索马利亚和莱杜尼开始不要命地往你身上扑?」
刘默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今晚他们三球落后,军心早就散了,没人有心思专门去针对你。」
皮亚尼奇用英语解释的很详细,
「但换个真正顶尖且嗅觉敏锐的教练呢?比如安切洛蒂。我在意甲跟他的那不勒斯交过手,那个老头坐在场边什么微小的细节都看得到。你只要在场上弯一次腰暴露体能极限,下一分钟他就会换上一个生力军,没有任何战术任务,专门全场追着你绞杀。你跑不动,球就会丢在你脚下;你站立的地方,就是对方破门的突破口。而你当时站的,是禁区前最致命的保护区。」
刘默背脊微微发凉。
「所以就算体能空了……」
「空了也要不露疲态。」皮亚尼奇打断他,
「闭着嘴用鼻子喘。实在撑不住想弯腰,就等死球或者球出界的时候,假装蹲下去系鞋带。只要对面看着你,你就得演得像还能再满场飞奔九十分钟一样。」
刘默猛地想起下半场第二十八分钟,皮亚尼奇蹲在中圈假装系鞋带的微小细节。原来顶级老油条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藏着如此残酷的战场算计。
「还有,」皮亚尼奇继续说道,「你今晚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因为……一直在试着用脚下掌控比赛节奏?」
「因为你一直在用双腿追着拍子跑。」皮亚尼奇拍了拍刘默的后脑勺,
「每个球你都想去接,每次攻防你都想从头去算。真正顶尖的中场节拍器,是全场最省力的那个人。球在飞速转移,人根本不需要无谓地奔跑。最后那十分钟,你看我在中圈跑了几步?」
刘默默然。最后那十分钟,皮亚尼奇几乎没有离开过中圈方圆十米的区域,却将球路梳理得井井有条。
「你现在只是刚刚摸到了中场节拍器的门槛。」皮亚尼奇站起身来,
「入门的新人都是拿双腿去强打拍子。等哪一天你学会了用脑子和空间去打拍子,这九十分钟踢下来,你能省下一半的体力。」
深夜回程的包机上,机舱里一片安静,刘默一坐下就睡着了。
半夜飞机颠了一下,他睁开眼,前排的皮亚尼奇正探过头来看他。
「今晚什么感觉?」
刘默想了想:「有点上瘾,像是整个场子,都在我手里。」
「因为今晚场上没有梅西,没有布斯克茨,没有佩德里,德容也是替补上来的。」
刘默没吭声。
「阿尔巴为什么不看你的手?」
皮亚尼奇说,「他跟梅西踢了八年,梅西一放屁,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干什么。你的手,他见过几回?」
「德斯特他们肯跟你,是在甘伯基地陪你练过一百多个晚上。他们知道,球到了你脚下,不会丢。」
「那下回……」
「下回梅西在场,你别一上来就压手。」
皮亚尼奇说,「先把几个球传到他们舒服的地方。让阿尔巴知道,他往前跑,你的球会落到他跑到的地方。一个球,两个球,十个球,他就开始看你的手了。」
他顿了顿。
「不是让你拉着一帮新来的,跟老家伙们对着干。小团体那一套,在更衣室里活不过一个月。」
「布斯克茨压一下手,全队都慢下来。不是因为他是队长,是十几年里,他几乎没把球丢在不该丢的地方。」
「第二课,勉强及格。」
「第三课呢?」
「第三课,在诺坎普考。」
他把眼罩从额头上往下拉。
「哎!」刘默叫住他。
皮亚尼奇的手停在半道。
「你为什么教我这些?」
皮亚尼奇想了一会儿笑了笑。
「我二十六岁去的都灵。在罗马,我踢的是前面。到了尤文,阿莱格里把我往后挪了二十米。头几个月,我跟你今晚一模一样,拿腿追拍子,追到最后十分钟,体能就耗完了。」
他看了刘默一眼。
「今晚在你身上,我看见那时候的自己了。」
刘默没说话。
「还有,」皮亚尼奇说,
「我现在一个礼拜踢不上几分钟。这点技术在我身上,再放两年就锈了。」
他笑了一下。
「帮你,就是帮我。」
眼罩拉了下来。
机舱里又静了,只剩发动机嗡嗡地响。刘默看着前排那个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谢谢。」
皮亚尼奇没回头,也没摘眼罩,只抬起一只手,在半空里摆了摆。
皮亚尼奇的鼾声很快匀了。
刘默却没了睡意。他借着舷窗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把那块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面板,又叫了出来。
综合 70,
速度 77 / 射门 52 / 传球 73
盘带 62 / 防守 53 / 身体 70
综合,快半年了从 69 爬到了 70。
他盯着那个 70 看了很久,没觉得少,反倒觉得踏实。
他从随身包里摸出那个黑色本子,借着微光,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顿了顿,他写:
费伦茨瓦罗斯客场。节拍器,第二课。
然后换行,一条一条往下记,字很小,像在给自己出一份错题本:
—— 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