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协外事部的那位张干事起身给众人倒酒，口中说着一套熟练的客套话：
「刘默啊，还有武磊、李昊，你们在欧洲的表现，国内领导们都高度关注！这次高主席专程带队来考察，就是想把组织的关心传达给你们，另外也是宣传咱们国内限薪和俱乐部中性名改革的决心，提振中国足球的整体风气……」
高主席轻轻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打断了一连串的话：
「行了，小张。今天都是咱们踢球的自家人，别弄得跟新闻发布会似的。另外别劝酒了，换果汁和茶，刘默和磊子他们还得保持竞技状态，把那些讲话文件收一收，咱们边吃边聊实用的。」
满桌子的中国话，你一句我一句地撞着，热热闹闹。
刘默捧着茶杯，忽然有点走神。
他在巴萨待了小半年，更衣室里西语、英语、法语、葡语，各自按圈子分着；回了公寓，是房东太太的加泰语、街角酒吧老板的半句英文。他天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跟人说话。
上一回这样一屋子全是中国话、谁都不用在脑子里先翻一遍的饭，还是今年年初。联赛杯刚拿完，爸妈头一回坐飞机出国，飞到南安来看他。那天一桌子人，爸、妈、晟哥、罗哥、陈叔陈姨、林子轩他们，几个队友也挤过来，举着杯学说「干杯」「恭喜」，满屋子的笑。
一晃，又到年底了。
高主席转过头，看着刘默：
「昨晚对尤文那二十多分钟，替补上去，踢得憋屈吧？」
刘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周晟，想起昨晚的“不乱说话”策略，斟酌着开口：
「还行，主要是自己体能也没恢复到最佳，跟球队的战术节奏还在磨合。」
高主席抿了一口茶，看着刘默微微一笑，摆手道：
「在我面前不用藏着掖着。我是踢球出身的，当了十几年的教练，场上什么情景我一眼就能看明白。前面那一条线没人往你要的地方跑，球塞过去跟扔进大海里一样？」
一语破的，刘默只能苦笑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高主席夹了一块加泰罗尼亚火腿片，没急着吃，搁在碟子边上。
「你这情况，难就难在没有经验可以参考。」高主席放下筷子，「武磊、李昊，他们的路都有人走过；你没有。一个中国人直接进巴萨一线队，前头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没往下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默没吭声，听着这番话，心里那点戒备，慢慢卸了一点。面前这位领导，对他在场上的难处，能理解他。
饭过三巡，高主席放下筷子，将话题拉回了正题：
「今天找你们几个来，除了看望，也是想把国家队目前的战术构想跟你们通个气。世预赛马上到了，外界都在盯着选人名单。」
高主席看着刘默、武磊和李昊，神色变得坦诚而肃穆：
「李铁教练目前带国家队，推行的是全员高位逼抢、高强度体能拉扯、边路快速下底的打法。说白了，是纯粹的体能覆盖型踢法。在他的这套战术框架里……目前只打算征召武磊一个人回去打前场冲锋。」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凝固了一下。
高主席顿了顿，还是把话挑明了：「不仅是你刘默，包括在克超的苏炳峰、在葡超的李鹏奕，这次世预赛招集名单里，李教练暂时都不打算征召。他有他的用人习惯和战术偏好，觉得你们在欧洲高强度联赛里踢，再来回折腾国际航班，加上战术体系不咬合，反而两头耽误。」
「现在是李教练带队，用人是主教练的权力，足协不插手他的决策，这也是我自己的习惯。」
李昊在旁边低头喝了口海鲜蘑菇汤，没敢吭声。
刘默心里反倒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巴萨如今风雨飘摇、自己连主力都没站稳的关键期，如果频繁被征召跨越万里飞回亚洲打世预赛，两头折腾，大腿肌肉超负荷的风险会直接翻倍。
在巴萨真正站稳脚跟，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命门。
「高主席，」刘默刚开口。
「叫我老高就行。」高主席又摆了摆手。
「老...老高，我完全理解李教练的战术选择。其实从我个人角度来说，现在不回去也挺好。我在巴萨连脚跟都还没扎稳，体能也在够呛，真要是两头跑，可能哪边都踢不好。」
高主席深深地看了刘默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能这么想，格局很大。我是怕你们年轻人心里有结，觉得国家队冷落了你们，所以才亲自跑这一趟，当面把话讲透。你们在欧洲踢球，代表的是中国足球的上限。只要你吭声，其实国家队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刘默想到了远在克罗地亚和葡萄牙的那两个小兄弟，开口道：
「高指导，炳峰和鹏奕那边……回头我私下找机会跟他们透个底。那两个小家伙年轻，心气高，我劝劝他们，让他们别多想，安心在欧洲扎根把球踢好。」
「好！有你这个当大哥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高主席露出欣慰的笑容，举起酒杯，「小苏和小李那边，你帮我把话带到。」
武磊也举起杯子，笑着打趣：「默哥发话，那俩小子绝对听！」
酒桌上的微弱官气慢慢消散无形，高主席端着茶杯，没急着喝，忽然压低了嗓门：
「刘默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