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阴雨下的伦敦。
陈晓慧的律所高层玻璃隔间里,她和 Sophie 刚送走一个极其难缠的委托人。门一关,Sophie 就把高跟鞋一甩,一屁股窝进沙发里,拿起水才喝了半口就先骂上了:
「这犹太老头我真是服了!八百万镑的 Case,缠着我抠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合同里一个『合理努力』要不要改成『最大努力』。Chloe,下次这种破事你自己接,我宁可去打官司!」
「不过嘛,」Sophie 话锋一转,嘴角挂起一抹得意,身子往沙发里一沉,
「最后还是我赢了!那会议室闷得要命,我灵机一动,就……」
她抬手,扣上自己衬衫最上面那粒扣子,眉毛一挑:
「解开了一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气定神闲地端起咖啡。」
陈晓慧红笔没停:「然后呢?」
「然后那老头,眼神就开始不听使唤了~嘻嘻!」
Sophie 啜了口咖啡,痛心疾首地摇头,
「八百万镑的脑子,愣是被我这一粒扣子搅得签了字!你说可悲不可悲?男人呐~~」
她冲陈晓慧举了举杯,学着话剧演员演讲台词的方式:
「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有时候真不写在合同里。」
「下流。」陈晓慧头也没抬。
「这叫战术!我在传授你技巧!快谢谢我!」Sophie 一本正经。
「他付的就是让你纠缠四十分钟的钱。」陈晓慧红笔在协议草案上划出一道下划线。
「哎哟,一点情趣都没有。」
Sophie 不服气,从沙发里弹起来,凑到陈晓慧跟前,「来来来,我手把手教你,这个度最关键,解一粒是风情,解两粒是茶花女。」
话音没落,她手指已经极其麻利地,把陈晓慧衬衫最上头那粒扣子给解开了。
「诶!——」陈晓慧皱眉,抬手想挡,红笔还捏在手里,慢了半拍。
「Chloe 你看,就这样。」Sophie 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顺势啧啧两声,一脸「痛心疾首」地摇头,
「啧,五十迈才有的手感,可惜了啊 Chloe,你这资本,比我浑厚多了,藏在西装里纯属浪费。老天爷赏饭吃的本钱,你倒好,天天拿去给合同陪葬。」
「Sophie!」陈晓慧终于抬起头,假装生气地看着她,
「你再贫一句,今晚那份八百万镑的尽职调查报告,我就跟 Freda 说,是你主动要加班赶的!」
「……行行行,我闭嘴。」Sophie 吐了个舌头一秒怂了,讪讪地缩回沙发里,还不忘嘟囔一句,
「冷血!守着一座金山天天哭穷,活该你单身!」
陈晓慧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那粒领口,懒得去扣,随手拢了拢,低头继续看文件。
Sophie 瘫回沙发,把长发往脑后一揉,突然想起什么:
「哎,今晚吃什么?我跟 Tom 本来订了 Mayfair 那家霓虹料理,结果他临时要开战略会,又放我鸽子。」
她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沙发软垫:
「Chloe,你再不赶紧找个男朋友,Tom 都不敢让我跟你单独出来了。他现在每次听见我和你吃饭,眼神都发毛,真怕你哪天把我给抢走。」
陈晓慧划红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扫她一眼:「那你让他今晚来把你接走,我不介意。」
「啧,冷血的工作狂!」Sophie 翻了个白眼,目光一扫,落在陈晓慧桌角那个拆了一半的国际包裹上,看到里面露出来的铁盒,Sophie 顺手抽出里面那盒杏仁脆饼,熟练地撕开塑料膜。
「咦?西班牙的饼干?」
她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唔……稍微有点干,不过杏仁味蛮浓的。」
她边说边自然地伸长胳膊,把陈晓慧手边那杯咖啡端了过去,就着饼干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晓慧批文件的笔尖突然停住了,眉头微皱:「你怎么把那盒给开了?」
Sophie 嚼饼干的动作一滞,一脸莫名其妙:「……不就一盒饼干吗?你急什么,这包裹里不是还躺着一盒没拆的吗?」
她用下巴指了指包裹里那个包装完好的铁盒。
陈晓慧张了张嘴,没接话,只是默默放下红笔,伸出两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把那盒原封未动的脆饼往自己键盘旁边拉了半寸。
Sophie 那双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嘴巴一抿。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视线慢悠悠地转移,停在了桌角那只花花绿绿的小陶瓷蜥蜴上。
「这又是什么丑东西?」Sophie 用两指捏起来对着吊灯看,
「公园摊位上卖的小孩手工课捏的玩具?」
「放下,别给摔了。」
陈晓慧一把伸手把蜥蜴拿了回来,轻轻重新摆在离自己最近的桌角,「没文化。这叫 El Drac,巴塞罗那桂尔公园门口那只高迪的龙。」
「Gaudí ?嘿,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大学选修了艺术好吗!」
「Antonio Gaudí。整条身子是用废弃的陶瓷和玻璃碎片一片片拼出来的马赛克工艺,叫 Trencadís。全世界游客去巴塞罗那都得排队跟它合影,这是缩小的纪念品。」
陈晓慧端起咖啡润了润嗓子,面不改色:「你天天泡在那些单一色调的名牌包里,眼睛早就钝了。这种每片碎瓷花纹都不一样的,才算艺术品。」
Sophie 压根没听她那些艺术大道理。她歪着头,盯着那只丑萌的小龙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回忆到什么。
「等等……这玩意儿,我怎么看着眼熟?」她忽然一拍手,
「你是不是早就有一个?去年你跑去加泰罗尼亚做跨境并购出差那回,回来桌上就摆了个一模一样的!也是这色彩斑斓的丑样子,我还笑过你,说堂堂大律师的办公桌上摆个儿童手工品来着。」
陈晓慧批文件的笔,顿了半秒。
「……之前那只前阵子清理桌面的时候不小心断了腿,扔了。」
陈晓慧语气毫无波澜,「这只是新的。」
Sophie 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看看桌角那只刚补上的新蜥蜴,又看了看包裹箱子上加泰罗尼亚语的寄件地址,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嘴角的笑意完全藏不住了:
「可以啊,Chloe。你自己早就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结果现在有人特意从巴塞罗那又给你寄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过来呗?」
她往椅背上一仰,啧啧两声:
Sophie 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得贼兮兮的:
「巴塞罗那寄来的……Chloe,是不是你那位超级玛丽先生?你们俩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没到哪一步,吃你饼干、喝你咖啡!」陈晓慧红笔没停。
Sophie 笑得贼兮兮,「这还堵不住我的嘴,说吧。」
陈晓慧抬头瞪了她一下,继续低头看文件。
「我可提醒你。」Sophie 收了点笑,正经了些,
「Chloe,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被动。你对一个人好,全藏在心里,面上一点不露,你当这是矜持,人家看着,只会觉得'哦,我大概不是她的菜'。你们中文叫什么?备胎?」
她掰着指头:「你给他挑卫衣、买按摩膏、换沙发,这些你都做了,可你从来不让他知道『这是因为我在意你』。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在他眼里,你一直站在原地。」
「好男人就那么几个,」Sophie 耸耸肩,
「你不给反馈,他等不到信儿,一转身,就被那些敢主动的姑娘截胡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别总等着别人先戳破那层纸。」
「你当我开玩笑?」Sophie 掰着指头,
「巴塞罗那那地方你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地中海的美女,性子又野又热情,不像咱们这儿一个个端着的英伦淑女。阳光好,海滩漂亮,全欧洲的美女都往那儿扎堆晒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