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陈晓慧睡得极不踏实。
翻来覆去，半夜那出敲门的乌龙，像根鱼刺似的在脑子里反复扎，她满心以为他是回来捅破那层纸的，结果人家张口是「明天我要去俱乐部」。
一想起自己当时那点荒唐的期待、还有「给他个机会」的赌气，她就臊得把脸直往枕头里埋。
都怪那个幼稚鬼！
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再睁眼，镜子里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黑眼圈。
「……」她对着镜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腹诽：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全赖那个臭木头！
正发愁今天怕是没工夫好好化妆，手机震了一下，刘默发来消息，说临时被留下加练，中午才能来接。
陈晓慧盯着那个无奈表情包，先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下好了。一上午的工夫，够她慢悠悠下去吃个早餐，再从从容容地，把自己拾掇到最好的样子。
她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下楼，在酒店餐厅不紧不慢地用了早餐，又回房，对着镜子，开始了一场漫长的作战。
先是黑眼圈。遮瑕一层层上，总算把那两团青黑给哄没了。然后是口红，她翻出三四支，这支太艳，那支太寡，比了半天。
接着是衣服。
行李箱敞在床上，她抱着胳膊，站在一堆衣服前犯了难。这套米色的，温吞，不够出彩；那套黑的，又太像去律所谈判；还有那条压箱底、平时根本没机会穿的酒红针织裙，她捏着裙摆看了半天，脸有点发烫，又默默塞了回去。
她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又一件一件脱下来，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为谁打扮，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偏偏一个字都不肯对自己承认。
正比划着，门外忽然响起「笃笃」两声。
陈晓慧整个人一激灵，谁？他上来了？这才几点？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镜子瞄了一眼，妆才上了一半，头发还散着，身上那件比到一半的毛衣歪歪斜斜。身后那张床上，更是衣服堆成了山，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冲到门边，只拉开一道缝，半个身子死死堵着门，露出半张没拾掇好的脸：
「你、你怎么上来了？」
「加练完了，来接你。」刘默在门外，「给你发信息半天没回，想着上来看看。」
「等、等五分钟！」陈晓慧撂下一句，「砰」地把门又关上了。
门里头，她手忙脚乱地冲到床边，把那一座衣服山胡乱往行李箱里塞，拉链一拉，踢到角落；又冲回镜子前，飞快地把剩下半边妆补齐。
门外，刘默举着手，对着那扇关上的门，一脸莫名其妙。
这是……干嘛呢？他就上来接个人，怎么把门给他关上了？这女人，比巴塞罗那的温度还难懂。
他只好杵在走廊里，老老实实地等。
等了一下，走廊那头，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酒店管家踱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一个大高个男人，鼻梁上贴着胶布，揣着手，在一个客房门口杵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可疑。
「先生，」管家皮笑肉不笑，拦住他，「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等人。」刘默有点心虚。
「等人？」管家眉毛一挑，那眼神分明写着「痴汉」两个字，「先生，本店的客人需要一个安静、安全的入住环境。您要是等人，烦请到楼下大堂去等。在客房楼层逗留、骚扰住客，我们是要请保安的。」
「我不是——」刘默百口莫辩，耳朵都红了。
正僵着，那扇门「咔」地开了。
陈晓慧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拽住刘默的胳膊，没好气地把人往屋里一拖：「他是我男朋友，谢谢。」
门「砰」地关上，把管家那张狐疑的脸关在了外头。
「你杵我门口干嘛？」陈晓慧白他一眼，「害我被管家当成引狼入室。」
刘默这才松了口气，一抬头，却愣住了。
门里的陈晓慧，不是他昨天见的那个拖着箱子、妆容利落的样子，也不是律所里那个金丝眼镜、滴水不漏的精英。
她素着一张脸，一点妆都没上，眼下还留着没睡好的淡淡青影。头发随手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身上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底下是家常的睡裤，脚上穿着酒店的拖鞋。
这副样子，刘默莫名觉得眼熟，对，封控那阵子，每天清晨陪他下楼、去德里克草场练球的那个邻家女孩。不施粉黛，睡眼惺忪，嘴里叼着片吐司，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里发软。
「看什么看？」陈晓慧被他盯得不自在，转身回了梳妆镜前，「我还没收拾好。你坐会儿，我化个妆，马上就走。」
她坐下，拿起一根黑乎乎、还冒着点热气的金属棒子，夹起一缕头发绕了上去。
刘默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没忍住：「……你那是啥？不烫手吗？」
「卷发棒。」陈晓慧眼皮都没抬，「没见过？」
「出差……还带这个？」
「……」陈晓慧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这茬，谁出差带卷发棒。她岔开话，「少废话，等我化完。」
可她刚上了底妆，抬眼，就从镜子里撞见刘默那副样子，这木头，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凑到边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看她化妆。
「诶……你看什么呢？」陈晓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刘默难得地油嘴滑舌了一回：「看美女。」
陈晓慧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脸却悄悄热了。
「怎么，」刘默还不消停，嘴角咧着，「看美女，要收门票吗？那你先给我办张年卡。」
「噗——」陈晓慧没绷住，手一抖，眼线差点画歪。她放下笔，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刘默，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这木头被她养毒舌养了快一年，今天倒好，反过来贫她。
她对着镜子，这妆是没法安生化了。他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画一笔脸就热一分，连手都不听使唤了。
「不画了！」陈晓慧烦躁又害臊地把化妆品往台上一撂，抓起外套，「就这样！走！再让你盯下去，我这妆得画到天黑。」
「啊？就、就这样啊？」刘默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素颜见不得人？」她梗着脖子，拉开门。
「……挺好看的。」刘默老实巴交地补了一句，「比画了还好看。」
这话说得又直又憨。陈晓慧脚步一顿，没回头，耳根那片红，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她抬脚就往电梯走，把那个傻笑的木头甩在了身后。
两个人下楼，出了酒店，刘默熟门熟路地往角落那台自己的车走。
陈晓慧却没跟上。她站在原地，眼睛一转，目光越过车顶，落在了不远处那台低趴的、线条凌厉的墨绿色跑车上，一台阿斯顿马丁。
「等等。」她偏过头，抬手指了指那台阿斯顿马丁，「你，去把它『撬』开。」
「啊？」刘默当场卡壳。
「……大、大白天的，怎么撬啊。」他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这儿有监控，那边还有保安看着呢。」
「我不管。」陈晓慧难得耍起了赖，下巴一扬，声音还拔高了几分，「你昨晚不是挺厉害的吗？踹两脚、捅两下，车门就开了。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你小声点——」
「我就要这台！」她偏不，嗓门反倒更大，一副被惯坏了的大小姐做派，还跺了跺脚，「你不给我撬，我就不走了！」
停车场里几个取车的路人，循声看了过来，脸上写着这小情侣大清早闹什么别扭的了然。
刘默瞬间尴尬到不行。
「行、行了！」刘默没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往高尔夫那边拽，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别闹了！众目睽睽的！那台……那台带高级报警，撬不了！就坐这台，走走走！」
陈晓慧被他拽着，这才勉为其难地跟上，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全让她低头忍了回去。那只被他攥着的手，没抽。
上了车，刘默发动，开出停车场。
陈晓慧却还没演够。她靠回椅背，斜睨着他，故意哼了一声，一脸被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