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太阳正毒。
乔不违又来了。
她手里这回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还有两瓶水果罐头,玻璃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走到沈擎家院门口。
沈老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上搭着沈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她看见乔不违,嘴一撇,哼了一声。
“你又来干啥?”沈老太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上去。
乔不违把糕点罐头往前一递:“大娘,昨天吃了您家的饭,心里过意不去。带了点东西,您尝尝。”
沈老太眼睛往那油纸包和玻璃瓶上扫。
糕点看着就细软,罐头里黄澄澄的桃肉泡在糖水里。
她嘴上说着“谁稀罕你这点东西”,手却伸出去,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接过来还掂了掂分量。
“进来吧。”沈老太转身往屋里走,“外头晒。”
乔不违跟着进了院子。
她刚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凉里站定,院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
何秀奕提着一篮子野菜,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沈大娘,我路过看您在忙,正好挖了点新鲜野菜,给您送来,中午添个菜。”
她说着,眼睛飞快地扫过乔不违手里已经空了的双手,又扫过石台上那包糕点和罐头。
沈老太把东西放在灶房门口,回头瞥了何秀奕一眼,没吭声。
何秀奕像是没察觉沈老太的冷淡,自顾自走到井边,把野菜倒出来,蹲下开始择菜。她择得很认真,一根根把黄叶子掐掉。
“乔同志真是有心,”何秀奕一边择菜,一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总往您这儿跑。队里……队里现在都有些闲话了,说乔同志一个女知青,老往队长家跑,影响不好。”
沈老太正在舀水洗手,听到这话,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何秀奕:“关你啥事?”
何秀奕一愣,择菜的手僵住了。
沈老太走过来,指着乔不违放在石台上的糕点和罐头:“看见没?这丫头带的东西,实在!是真东西!”她又指向何秀奕脚边那篮子野菜,“你拿把野菜,糊弄谁呢?这玩意儿满山沟都是,用得着你送?”
何秀奕的脸唰一下白了,又慢慢涨红。她攥紧了手里一把野菜,菜叶子被她掐出汁水。
沈老太没再看她,转身上下打量了几眼站在树荫下的乔不违。
乔不违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衬衫,衬得皮肤更白。她安安静静站着,脸上带着点笑,看着确实……挺顺眼。
“长得是喜庆,”沈老太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何秀奕听,“圆脸盘,大眼睛,看着就旺夫。比某些一脸苦相、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强多了。”
何秀奕手里的野菜彻底被捏烂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乔不违眨眨眼,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往前凑了凑,挨到沈老太身边,伸手指向院子角落的鸡窝。
“大娘,”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我想吃鸡蛋。知青点的饭没油水,嘴里没味儿。”
沈老太瞪她:“你想得美!那鸡蛋是留着换盐的!”
“就吃一个嘛,”乔不违晃了晃沈老太的胳膊,“您看我都给您带好吃的了。”
沈老太被她晃得没办法,嘴里骂骂咧咧:“吃吃吃,就知道吃!真是欠了你的!”她转身朝鸡窝走去,弯腰从里面摸了半天,摸出三个还带着点温度的鸡蛋。
“就三个!多了没有!”沈老太把鸡蛋攥在手里。
“谢谢大娘!”乔不违笑得眼睛弯起来。
何秀奕还蹲在井边。
她看着沈老太拿着鸡蛋进了灶房,看着乔不违自然地在院子里的木桌边坐下,用手扇着风。
她僵在那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过了好几秒,何秀奕猛地站起来。
她没再看任何人,也没收拾那摊被她掐烂的野菜,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沈老太在灶房里生火,咕哝声传出来:“一脸苦相,看着就晦气。别来沾边。”
乔不违坐在桌边,剥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吃着。
太阳慢慢往西偏。
沈擎收工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一点橘红。
他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见乔不违坐在自家那张小木桌旁。
她面前摆着两个空了的鸡蛋壳,手里正剥着第三个鸡蛋。蛋清白白嫩嫩,她剥得很仔细。
沈老太从灶房端出一碟炒白菜,放在桌上,看见儿子回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然后她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往乔不违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
“多吃点,瘦得跟麻杆似的。”沈老太说。
乔不违“嗯”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沈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娘,那个昨天还说“谁敢娶这媳妇是请祖宗”的沈老太,现在正给乔不违夹菜。
乔不违,那个昨天才第一次来他家蹭饭的娇气知青,现在坐在他家饭桌旁,吃着他家的鸡蛋,模样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沈擎脑子里有点乱。
他沉默地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水凉丝丝的。
他甩了甩手,走到桌边坐下。
沈老太盛了一碗稀饭放在他面前。
乔不违咽下嘴里的鸡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抬眼看向沈擎。
“沈队长,收工啦?”她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打招呼。
沈擎“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他开始吃饭。
乔不违也继续吃。
沈老太一会儿给儿子夹菜,一会儿又给乔不违夹菜。
院子里只有吃饭的声音。
偶尔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擎吃着饭,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扫向对面。
乔不违吃饭的样子挺专心,但吃得不快。她小口小口喝着稀饭,夹菜的动作也很轻。
跟昨天在麦田里哭得梨花带雨、在饭桌上直接开罐头吃的那个乔不违,好像有点不一样。
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沈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把那碗稀饭喝得见了底。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对面。
乔不违也刚好吃完,正拿手帕擦嘴,动作慢悠悠的。沈老太起身收拾碗筷,顺手把乔不违面前的空碗也摞在一起。
“走了。”沈擎站起来说。
“嗯。”乔不违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大娘,我回去了。”
沈老太摆摆手:“回吧回吧,明天……爱来不来。”
乔不违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出了院子。
沈擎看着她走远,红色碎花衬衫拐过土路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
知青点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准备上工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乔不违还在床上躺着,闭着眼。
窗户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特别响的动静,是铁锹铲土的声音,唰——唰——,还夹杂着泼水的哗啦声。
接着就是何秀奕那故意拔高的嗓门:
“王婶儿,这猪圈是该好好清理了,你看这粪都堆成山了!咱们下乡接受再教育,就得不怕脏不怕累,眼里有活!”
另一个妇女的声音接话:“可不是嘛,秀奕你这孩子真勤快,主动揽这脏活。”
“这有啥,”何秀奕声音更亮了,铲粪的唰唰声也更密了,“劳动最光荣!总比某些人强,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活不干一点,饭倒是蹭得挺香,跟个寄生虫似的,就知道吸劳动人民的血汗!”
她说“寄生虫”三个字的时候,铲子重重磕在石头上,咣当一声。
窗户外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妇女干笑两声:“哎呀,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