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坐在炕边。
沈老太在灶台边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没说话。
沈擎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屋里很安静。
乔不违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妈。”她开口。
沈老太从灶台那边应了一声：“哎。”
“晚上我做饭吧。”乔不违说。
沈擎愣了一下。
沈老太也愣住了，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你说啥？”
“我说，晚上我做饭。”乔不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沈老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沈擎盯着乔不违：“你会做饭？”
“不会。”乔不违说，“但可以学。”
她说完，就往灶台那边走。
沈老太赶紧站起来：“哎哟我的祖宗，你可别把锅给我烧穿了！”
“烧穿了赔你新的。”乔不违说，已经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沈老太看看她，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沈擎。
沈擎没说话，只是看着乔不违。
乔不违洗好手，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案板上的菜。
一把豆角，几个土豆，一块五花肉。
“就这些？”她问。
“啊，就这些。”沈老太说，“你还想吃啥？我再去拿……”
“不用了。”乔不违说，“够了。”
她拿起菜刀，开始切肉。
动作很生疏，肉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
沈老太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慢点慢点！别切着手！”
乔不违没理她，继续切。
沈擎走过来，站在灶台另一边，看着她。
乔不违切好了肉，又开始切土豆。
土豆滚来滚去，她差点切到手指。
沈擎伸手想接过去：“我来吧。”
“不用。”乔不违躲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沈擎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乔不违好不容易把土豆切好，又开始掰豆角。
一根一根，掰得很认真。
沈老太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背过身，假装去拿柴火，抹了把眼睛。
乔不违准备好了菜，开始生火。
她没怎么用过这种土灶，柴火塞进去，火苗窜了一下就灭了。
沈擎蹲下身：“我来。”
“我说了，我自己来。”乔不违推开他，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划了根火柴。
这次火燃起来了，但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嗽。
沈擎站起来，去把窗户打开。
乔不违被烟熏得眼睛发红，但还是盯着灶膛，时不时用火钳拨一下。
火终于稳了。
她站起来，往锅里倒油。
油热了，她把肉倒进去。
“滋啦”一声，油溅起来，烫到她手背。
她缩了一下手，没吭声，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肉炒得有点老了，她才想起来放盐。
盐罐子就在旁边，她舀了一勺，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半勺。
沈老太在边上看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肉炒好了，盛出来。
又炒豆角，豆角快熟的时候把肉倒回去一起炒。
最后炒土豆丝。
三个菜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乔不违解下围裙，看了看桌上的菜。
肉炒得黑乎乎的，豆角有点蔫，土豆丝切得跟土豆条似的。
“吃饭吧。”她说。
沈老太走过来，看了看菜，又看了看乔不违。
“辛苦了。”
乔不违笑了笑：“尝尝，看毒不毒得死人。”
沈擎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顿住了。
乔不违看着他：“怎么了？不能吃？”
沈擎摇摇头，继续嚼，咽下去。
“能吃。”他说，又夹了一筷子豆角。
沈老太也坐下，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妈，你怎么了？”乔不违问。
沈老太抹了把脸：“没事，烟熏的。”
她低头扒饭，就着那盘咸得要命的肉，一口一口地吃。
沈擎没说话，闷头吃饭，三个菜他每个都夹，吃得很干净。
乔不违自己也尝了一口肉。
齁咸。
她皱了皱眉，看向沈擎。
沈擎正把最后一点土豆丝扒进碗里，拌着饭吃下去。
“咸了。”乔不违说。
“嗯。”沈擎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
“肉也老了。”
“嗯。”
“豆角炒过头了。”
“嗯。”
乔不违不说话了。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把一顿饭吃完了。
沈擎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干净，放下筷子。
“好吃。”他说。
乔不违看着他：“骗人。”
“没骗。”沈擎说，“真的。”
沈老太站起来收拾碗筷，乔不违想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坐着。”沈老太说，“今天你做饭了，碗我来洗。”
乔不违没再坚持。
沈擎也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乔不违问。
“叫李大壮来。”沈擎说，“有点事跟他说。”
乔不违点点头。
沈擎出去了。
沈老太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啦啦的。
乔不违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沈擎带着李大壮回来了。
李大壮一进门就笑嘻嘻的：“乔姐！队长说您找我？”
“嗯。”乔不违指了指炕边的凳子，“坐。”
李大壮坐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乔不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票子。
她数出五十块，递给李大壮。
李大壮愣住了：“乔姐，这……”
“拿着。”乔不违说。
李大壮没接：“乔姐，我上次娶媳妇的钱还没还您呢，这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你的。”乔不违说，“有件事要你办。”
李大壮这才接过来：“您说，什么事？”
乔不违又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你收好。”她说，“以后要是遇到难处，或者想出去闯闯，就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姓陈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李大壮接过纸条，看了看，抬头看乔不违：“乔姐，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不违说，“就是给你留条路。”
李大壮盯着她：“乔姐，您是不是……要走了？”
乔不违没说话。
李大壮眼圈一下子红了：“您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管那么多。”乔不违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听话就行。”
李大壮捂着头，眼睛更红了：“乔姐……”
“以后跟着你沈哥好好干。”乔不违打断他，“别走歪路，别给我丢人。”
李大壮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干！”
“行了。”乔不违摆摆手，“回去吧。”
李大壮站起来，攥着钱和纸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转身跑回来，对着乔不违，深深鞠了一躬。
“乔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哽住了，“您保重！”
说完，他转身跑了，跑得飞快。
乔不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沈擎站在堂屋门口，一直没说话。
等李大壮走了，他才走进来，看着乔不违。
“你到底要去哪儿？”他问。
乔不违抬起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
“沈擎。”乔不违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乔不违说，“你会好好过日子的，对吧？”
沈擎盯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乔不违。”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
“我哪儿也不让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