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
红星生产队早就不是生产队了,改名叫红星村。
现在这地方,是全省挂名的富裕村。村口立着大牌坊,柏油路修得溜光,小轿车进进出出。
村办企业红火得很,服装厂、食品厂、还有个不大的机械加工厂,解决了附近好几个村子的就业。
李大壮现在是村办企业的负责人之一,管着服装厂那一摊。他早就不叫混混了,人人见了都喊一声“李厂长”。娶的媳妇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挺美。
当年乔不违办的那个小夜校,现在变成了正经的村小学。红砖瓦房,敞亮。孩子们不用跑十几里地去乡里上学了。
沈擎还是住在他家那个老院子。
不过院子翻新过,青砖铺地,墙角种了花。
他今年四十多了。
没结婚。
村里不是没人给他说媒,早些年说媒的能踏破门槛。城里的、乡里的,模样好工作好的姑娘,介绍人说得天花乱坠。
沈擎就一句话:“不了。”
问急了,他就沉默。
后来就没人问了。
大家都知道,沈村长心里有人,等不着,也放不下。
沈擎的办公室在村委会二楼。
屋子挺大,办公桌、文件柜、会客沙发,该有的都有。
但最显眼的,是办公桌正中间摆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木雕的戒指。
雕工很粗糙,能看出来是手工一点一点削出来的,边角还有点毛刺。戒指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
右边是一把破旧的搓衣板。
木板都发白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中间还有几道深深的痕迹。洗得挺干净,但那股旧物件的味儿去不掉。
这两样东西就摆在桌上,正对着沈擎的座位。
他每天来办公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们。
处理文件、开会、接待访客,一抬头就能看见。
有人好奇问过:“沈村长,这戒指和搓衣板有啥讲究?老物件?”
沈擎就说:“嗯,老物件。”
“值钱吗?”
“不值钱。”
“那摆这儿干啥?占地方。”
“不占地方。”
问的人就讪讪的,不敢再问了。
村里老人都知道那是谁的东西。
年轻人偶尔听爹妈提过一嘴,说很多年前村里来过个特别作的知青,把当时还是队长的沈擎迷得五迷三道,后来人突然就走了,再没回来。
具体咋回事,说不清。
就像个传说。
李大壮有时候来办公室找沈擎谈事,看见那两样东西,心里就堵得慌。
他试过劝:“沈哥,要不……收起来吧?天天看着,难受。”
沈擎正看文件,头也没抬:“不难受。”
“可是……”
“厂里最近订单怎么样?”沈擎直接岔开话题。
李大壮就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劝不动。
这么多年了,劝不动。
沈擎把所有精力都投到了村子里。
修路、建厂、搞教育、拉投资。他跑县里、跑市里、跑省里,喝酒应酬,谈项目拉关系。
红星村能从穷山沟变成富裕村,沈擎是头功。
但他自己的生活,好像停在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沈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木雕戒指上。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拿起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
尺寸其实不太合适。
他就那么戴着,继续看文件。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夜班送货的卡车出村。
沈擎抬头看了看窗外,又把戒指摘下来,小心地放回原处。
摆正。
和搓衣板并排。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下的。
沈擎睡到半夜,听见窗外有簌簌的声音。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白茫茫一片。
雪下得不大,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
沈擎看了会儿,转身回屋,穿好衣服。
他走到堂屋,从墙角搬出那把摇椅。
摇椅很旧了,扶手被他摩挲得光滑。他每年都上油保养,所以还能用。
沈擎搬着摇椅走到院子里,放在背风的地方。
然后他回屋拿了条厚毯子。
不是当年那条。那条毯子早就旧得不能用了,他收在箱子里。
这是新的,但颜色差不多。
沈擎把毯子搭在摇椅扶手上,自己坐了上去。
摇椅轻轻晃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沈擎看着漫天飘下来的雪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今天下雪了。”
顿了顿。
“你那边冷不冷?”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雪沫。
没人回答。
沈擎就坐在摇椅里,看着雪。
一直到天快亮,雪停了,他才起身,搬着摇椅回屋。
第二天,村里人看见沈擎,打招呼:“沈村长,早啊,昨儿下雪了。”
沈擎点头:“嗯,下雪了。”
“今年雪来得晚。”
“是晚了点。”
对话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没人知道,他每年都要问那句话。
也没人知道,他从来没等到过回答。
办公室里的木雕戒指和搓衣板,院子里的摇椅,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这些成了沈擎生活里的固定程序。
像某种仪式。
李大壮的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在学校听老师讲了红星村的发展史,回家问李大壮:“爸,沈伯伯为啥不结婚啊?”
李大壮正在吃饭,筷子顿了顿。
“小孩子别瞎问。”
“可是我们同学都好奇。”儿子说,“沈伯伯那么好,为啥一个人?”
李大壮扒了口饭,含含糊糊:“他心里有人。”
“谁啊?”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那人去哪儿了?”
“回家了。”
“那她不回来了吗?”
李大壮放下碗,看着儿子:“吃你的饭。”
儿子撇撇嘴,不问了。
李大壮吃完饭,点了根烟,站在院子里抽。
他想起很多年前,乔不违弹他脑门,说:“管那么多,听话就行。”
他也想起沈擎跪在雪地里捡纸条的背影。
烟抽完了,李大壮把烟头摁灭。
有些事,没答案。
有些等待,不需要回应。
沈擎办公室的灯又亮到很晚。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明年村办企业扩建的计划书,合上文件夹。
抬头。
木雕戒指和搓衣板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沈擎伸手,摸了摸搓衣板上那些深深的痕迹。
然后他关灯,锁门,回家。
雪后的夜晚很冷。
但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