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糖是稀罕玩意儿。大白兔奶糖更是稀罕中的稀罕,一般人家过年都舍不得买,得攒好久票,还得碰运气供销社有货。
现在,这个被周母和张干事说得“娇气”、“不下地”、“光会打扮装病”的新媳妇,随手就掏出一把,跟发花生似的,见孩子就发。
孩子们可不管大人那些弯弯绕绕,糖一到手,立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哇!好甜!”
“是奶糖!真的是奶糖!”
“妈!是甜的!奶味的!”
几个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小脸上全是笑。
乔不违发完一圈,手里还剩几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纸屑,看着那些还有些发愣的军嫂们,笑了笑。
“嫂子们辛苦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活我一个人确实干不完。”
她指了指身后那堆像小山一样、脏得看不清颜色的被褥。
“大家帮帮忙,一起干,早点干完早点回家。”乔不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每个月,只要我在大院,孩子们每个月都有糖吃。我包了。”
这话一出,现场彻底安静了。
每个月都有糖吃?
张干事嘴角那点嘲讽的笑,彻底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母的脸色,从惊愕变成了铁青,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远处的树荫下,周卫民跟过来了,她坐在轮椅上,眼神一直落在乔不违身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先反应过来,她看了看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又看了看怀里吃得正欢的孩子,咬了咬牙。
“乔……乔妹子说得对。”她开口,声音还有点犹豫,但眼神坚定了,“这么多活,一个人确实干不完。咱们都是军属,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说完,把孩子往旁边一放,卷起袖子就朝那堆脏被褥走过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是啊,这么多,洗到天黑也洗不完。”
“孩子都吃了人家的糖了,帮把手是应该的。”
“来来来,大家一起,快点干完。”
刚才还站着看戏、等着乔不违出丑的军嫂们,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七八个人,有拿搓衣板的,有拿刷子的,有提水桶的。大家分工合作,扯被单的扯被单,打肥皂的打肥皂,搓洗的搓洗。
刚才还堆成小山的脏被褥,瞬间就被瓜分干净了。
水池边一下子热闹起来,哗啦啦的水声,搓洗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
乔不违没动手。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
张干事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小本子都快捏皱了。她看看周母,周母脸色黑得像锅底。她又看看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的军嫂,再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的乔不违。
这女人……就用几颗糖,把人全收买了?
乔不违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然呢?
张干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周母深吸一口气,终于动了。她几步走到乔不违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很硬:“你这是干什么?收买人心?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乔不违眨眨眼:“妈,您这话说的。我这是团结群众,互帮互助。您不是说要体现咱们军属大院互帮互助的精神吗?我这是在积极响应您的号召啊。”
周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乔不违又补了一句:“还是说,妈觉得大家不应该互相帮忙,就应该看着我一个人干到天黑,干不完丢脸,才叫‘团结’?”
“你!”周母手指着她,气得手抖。
“妈,您别生气。”乔不违语气特别真诚,“您看,大家现在干得多起劲,多团结。这不正是您想要的效果吗?”
周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那些军嫂,刚才还跟她一起等着看乔不违笑话的人,现在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有说有笑,好像完全忘了今天这“集体劳动”最初是为了什么。
乔不违从兜里掏出最后两颗糖,剥开一颗自己吃了,另一颗递到周母面前。
“妈,您也来一颗?甜着呢。”
周母看着她手里那颗奶糖,又看看她那张笑眯眯的脸,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背影都透着怒气。
张干事看看周母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乔不违,咬了咬牙,也转身跟着走了。
乔不违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转头看向树荫那边。
周卫民还坐在轮椅上,隔着一段距离,正看着她。
乔不违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周卫民没动,也没回应,就那么看着。
过了几秒,他转动轮椅,调了个方向,慢慢摇走了。
乔不违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那些干活的军嫂。
人多力量大,这话一点不假。
七八个人一起动手,那堆脏被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搓洗干净的,拧干水,晾到旁边早就拉好的绳子上。
阳光很好,风一吹,洗干净的床单被套飘起来,带着肥皂的清香。
一个四十来岁、刚才也拿了糖的军嫂凑过来,小声对乔不违说:“乔妹子,你别往心里去。周婶子……她就是规矩多。我们其实也没想看你笑话,就是……”
“就是跟着起起哄。”乔不违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我知道。”
那军嫂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那个糖……真每个月都有?”
“有。”乔不违点头,“说话算话。”
“那……那多不好意思。”军嫂搓了搓手,“以后有啥事,你吱一声。咱们大院的女人,都不容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行。”乔不违笑了,“那我先谢谢嫂子了。”
“谢啥谢。”军嫂摆摆手,又回去干活了。
乔不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忙碌的场景。
刚才还对她冷嘲热讽、等着看她出丑的人,现在一个个干得卖力,偶尔还冲她笑笑。
就为了一把糖。
不,不只是糖。
是那个“每个月都有”的承诺。
在那个物资匮乏、什么都缺的年代,一点甜头,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乔不违心里门儿清。
她没打算跟这些军嫂处得多深,但也没打算把自己搞成全民公敌。
周母想用“集体劳动”给她下马威?
行啊。
那她就用“集体福利”反手将军。
反正糖这玩意儿,对她来说,要多少有多少。时空管理局的基础物资兑换列表里,这玩意儿便宜得很。
没一会儿,那堆脏被褥就全洗完了。
军嫂们把最后一件晾好,擦了擦汗,互相招呼着准备回家。
走之前,有几个还特意过来跟乔不违打了声招呼。
“乔妹子,我们先回去了啊。”
“以后有啥事就说。”
“谢谢你的糖啊,孩子高兴坏了。”
乔不违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
等人都走光了,水池边就剩下她一个。
她看了看晾了满满好几排的床单被套,在风里飘着,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远处,周母家那个方向,门关得死死的。
张干事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乔不违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