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旁边的瘦高个凑过来,声音有点虚:“远哥,咱……还追吗?”
“追个屁!”赵明远啐了一口,全是土腥味,“没看见刚才那车队?霍京深的人!”
矮胖墩搓着手:“那……那咱就这么算了?那么多钱呢……”
“算?”赵明远眼珠子一瞪,那股被车队压下去的邪火又拱上来了,“凭什么算?她乔不违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住破仓库的娘们,还真以为傍上霍京深了?霍京深能天天跟着她?”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刚才车队就是路过,霍京深估计在车里都没往外看。乔不违就是运气好,碰上了。
“走!”赵明远一挥手,“跟上她!到了没人的地方,我看谁还能给她撑腰!”
三个人顺着土路,远远吊在乔不违后面。
乔不违走得不快。她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了,没回头,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盒火柴,还剩两根。
这条从镇外回码头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再往前拐个弯,就是一片废弃的砖窑,平时根本没人去。
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赵明远加快了脚步,两个混混一左一右跟上来,三个人呈个半圆,把乔不违堵在了砖窑塌了一半的土墙前面。
天彻底暗下来了,只有远处镇子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乔不违,”赵明远喘着气,这次他学乖了,没靠太近,隔着两三步,“跑得挺快啊?”
乔不违转过身,背靠着土墙,看着他。
“没完了?”她问。
“没完!”赵明远扯着嗓子,“你他妈做梦呢!今天不把钱交出来,你别想从这儿走出去!”
瘦高个和矮胖墩往前逼了一步。
乔不违没动。她甚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空着。
“赵明远,”她声音很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滚,我当你今天没来过。”
赵明远乐了,笑出声:“你给我机会?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
远处,那阵低沉的、像闷雷滚过地面的轰鸣声,又来了。
而且这次,声音越来越近,不是路过,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开过来的。
赵明远回头。
土路尽头,车灯的光柱刺破昏暗,直直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不是一辆,是打头的那辆绿皮解放卡车的远光灯,后面还跟着一串。
车队没像刚才那样轰隆隆开过去。
打头那辆车,在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刹住了。
轮胎碾过碎石子和尘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灯的光柱就这么定定地打在赵明远和两个混混身上,把他们三个照得惨白,影子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老长。
车门开了。
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人。
皮夹克,军靴,个子很高,下车的时候背对着车灯,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个轮廓,赵明远认出来了。
果然是他,霍京深。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霍京深走到光柱边缘,停下,看了乔不违一眼。
乔不违还靠着土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眼前这阵仗跟她没关系。
霍京深把目光移到赵明远身上。
“在我的地盘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那股子烟熏火燎的糙,“抢我的人的货?”
他顿了顿,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你是不是活腻了?”
赵明远脸一下白了。他想找借口,想说不是抢货,但嘴唇哆嗦着,没发出声音。
霍京深没给他机会。
他往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赵明远的领子。
那动作快得赵明远根本没反应过来。霍京深手臂一用力,赵明远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像只被拎住脖子的小鸡。
“呃……霍、霍老板……”赵明远脸涨得通红,手胡乱地去掰霍京深的手,但那手指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他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瘦高个和矮胖墩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霍京深就这么提着赵明远,看了他几秒,然后手一松。
赵明远“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着地,摔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那两个混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想跑。
“站住。”霍京深说。
声音不大,但那两个混混像被钉住了,脚抬起来,没敢落下去。
卡车那边,车门接二连三地开了。五六个司机跳下来,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三两下就把瘦高个和矮胖墩按住了,反拧着胳膊押到霍京深旁边。
霍京深没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的赵明远。
“跪下。”
赵明远抬起头,脸上全是土和汗,混在一起,脏得没法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不敢置信的惊恐。
“霍老板,我……我是赵明远,机械厂的,我叔是赵副厂长,咱们……”他语无伦次。
霍京深打断他,“我叫你跪下。”他那双眼睛在车灯逆光里,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明远手脚并用,想从地上爬起来,谁料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真跪下了。
跪在霍京深面前,跪在漫天尘土和卡车轰鸣里。
“叫爷。”霍京深又说。
赵明远浑身都在抖。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霍京深,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爷。”
“没听见。”霍京深说。
“爷!”赵明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
霍京深这才把目光移开,看向一直被按着的那两个混混。
那两人腿一软,也跟着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
霍京深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乔不违面前。
乔不违还靠着土墙,从刚才霍京深下车到现在,她连姿势都没变一下。看见霍京深走过来,她眨了眨眼。
霍京深从皮夹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她。
乔不违接过来,没抽,拿在手里转了转,“谢了。”
霍京深“嗯”了一声,摸出火柴,“嚓”一下划燃,用手拢着火,递到她面前。
乔不违凑过去,就着他的手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车灯光柱里氤氲开。
“下次,”霍京深把火柴梗扔地上,用靴子碾灭,“再有人堵你,报我名字。”
乔不违笑了:“报你名字好使?”
“在这片,”霍京深看着她,“好使。”
乔不违点点头,没再说谢。她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赵明远,又看了一眼被按着的两个混混。
“他们呢?”她问。
“随你。”霍京深说。
乔不违想了想,走过去,蹲在赵明远面前。
赵明远感觉到阴影,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怨恨,但更多的是怕。
乔不违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轻不重。
“赵明远,”她温声说,像在聊家常,“欠我的钱,记得早点还。利息从今天开始算,一天加一块。”
赵明远眼睛瞪大。
“不服?”乔不违问,“不服你可以再来找我,或者找霍老板聊聊。”
赵明远颤悠着低下头:“……服。”
乔不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霍京深旁边。
“走吧。”她说,“这儿灰大。”
霍京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卡车走。乔不违跟在他后面。
司机们松开那两个混混,也上了车。
车队重新发动,调转车头,朝着镇子方向开去。车灯的光柱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扫过废弃的砖窑,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留下赵明远还跪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
卡车驾驶室里。
乔不违坐在副驾驶,手里夹着那根烟,没怎么抽,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
霍京深开车,目视前方。
“你早就看见他们跟着我了?”乔不违突然问。
“嗯。”霍京深说。
“那你还等他们把我堵到砖窑才过来?”
“看你没怕。”霍京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