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入黑暗的公路，引擎声轰鸣。
第二天清晨，服装店的后门被推开。
五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搬了进来，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铁架沉稳，踏板锃亮。工人们呼哧带喘地摆放好，汗水滴在水泥地上。
乔不违没让她们停手。
“把裁剪台挪到窗边。”她指着那堆从供销社扫回来的老款的确良和积压的蓝灰布，“光照好，省电费。”
霍京深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这群大老爷们儿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指挥得团团转。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用？”他问。
乔不违没抬头。她坐在一台缝纫机前，手指灵活地穿线、绕梭皮。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不用确定。用了就知道。”
咔哒。
第一针下去。
声音清脆，节奏稳定。
乔不违踩动踏板。
缝纫机的声音响起来了，一种连贯的、富有韵律的机械声，针头上下穿梭，布料在压脚下平滑移动。
围观的几个真工人瞪大了眼。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以前都是手缝，或者借公家的机器偷偷做两件，哪见过这么整齐划一的生产线？
乔不违拿起一块剪好的裤片。这是港式喇叭裤的版型，但她没按原版做。她在侧缝处加了一道暗褶，又在腰头内侧垫了一层薄海绵。
“看好了。”她对旁边那个手腕白嫩的女人说。
那是王小翠。
林婉如派来的眼线。
王小翠缩着脖子，手里攥着抹布，眼神却死死盯着乔不违的手。“乔……乔老板，这收口怎么做的？以前在厂里没见过这种走法。”
乔不违停下机器。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想学？”
王小翠点头如捣蒜：“想！特别想！”
乔不违站起身，走到另一台机器前，拿起一块半成品上衣。这件衣服只缝了一半，袖口还没收。
“过来。”
王小翠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乔不违指着袖口边缘那一圈歪歪扭扭的线迹：“你看，这就是普通做法。慢，还容易脱线。”
说着，她故意放慢速度，演示了一种极其繁琐、甚至有点笨拙的锁边手法。
每一针都拉得很紧，线迹粗大，看起来毫无美感，甚至有点丑陋。
“但是呢，”乔不违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我试了好几种方法，还是觉得这个最结实。虽然难看，但耐穿啊。咱们做个体户，讲究的是实惠，对吧？”
王小翠眼睛一亮。
她心里冷笑：原来所谓的“独家工艺”，就是这种土办法？难怪乔不违之前卖那么贵，原来是虚张声势。只要把这个“秘诀”传回去，林姐就能做出更便宜、看起来更“精致”的山寨货来抢市场。
“是是是，实惠最重要。”王小翠连连点头，装作认真记笔记的样子，“乔老板，这手法我记住了。回头我也试试。”
乔不违看着她那副贪婪又自以为是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刚才她演示的那套手法，根本不是真正的收口技术。真正的技巧在于内衬的加固和隐形线的张力控制，那些细节全藏在衣领内侧和腋下这些看不见的地方。她故意露出来的，全是破绽。
这叫钓鱼。
饵已经吞下去了。
“行了，去干活吧。”乔不违挥挥手，语气轻快，“今天每人多缝十条裤子，有奖金。”
王小翠欢天喜地地走了。
霍京深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乔不违重新坐回机器前，脚尖轻轻一点，踏板再次响起。“我不故意，怎么让她觉得赢定了？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就会松懈，就会冒进。”
她拿起一块新布料，这次的动作流畅无比。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见线头。原本皱巴巴的旧布，在她手下瞬间变成了挺括利落的成衣部件。
“这批积压货，改造速度比预想的快。”乔不违头也不抬，“三天，我能出两百条裤子。五天，五百件衬衫。”
霍京深皱眉：“这么多？店里摆得下吗？”
“摆不下。”乔不违停下机器，转过身，眼神锐利，“所以我要租隔壁那个空仓库。把它打通，做成厂房。”
霍京深愣了一下：“你要搞工厂？”
“不只是工厂。”乔不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要搞垄断。”
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街上人来人往，对面林婉如的摊位刚支起来，正吆喝着“新款上市”。
“你看那边。”乔不违指着对面，“她的货，成本两块，卖五块。我的货，成本三块，但我能卖十块。为什么？”
霍京深没说话，等着下文。
“因为我有‘手工定制’这四个字。”乔不违转身回到柜台，拿出一块小白板，用马克笔写下几个大字，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本店新增：高端手工定制服务】
【限量供应，预约制】
【价格翻倍，品质保证】
写完，她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婉如以为我在拼价格，其实我在拼品牌。等她反应过来，想把山寨货做得跟我一样‘精致’时，我的正品已经铺满全镇了。”
乔不违看向霍京深，眼里燃着火：“霍老板，仓库租金我来出，装修你找人。我要在下个月之前，看到一条完整的生产线。”
霍京深看着她。
这个女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别人遇到危机是收缩防守，她是进攻扩张。别人怕资金链断裂，她直接砸钱买设备。
“行。”霍京深掐灭手里的烟，笑了，“但你得给我留三成股份的新产品优先供货权。”
“成交。”乔不违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掌心干燥，有力。
这时，王小翠从角落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假装整理布料，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乔不违要租仓库”这个消息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