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岸,这句子太文绉绉。
不如说风里带着股子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厂房外头槐花刚冒头的甜腻。
乔不违把最后一摞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蹭掉一点灰。
“李师傅。”她喊了一声。
门口站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腰杆挺得直。这是从县城国营厂退下来的骨干,叫李国栋。之前乔不违搞那套“乔阎王”规矩时,他是最不服气的几个之一,现在却成了最稳当的接班人。
李国栋走进来,目光在那堆整齐的文件上扫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过去半年的流水,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这是下季度的供货计划,批发那边的面料商我已经谈好了,价格锁死三年。”乔不违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你不用学我怎么骂人,也不用学我怎么算那些弯弯绕绕的账。你只要记住一条:货要对板,钱要进账,人要听话。”
李国栋接过账本,厚重的手掌托着轻薄的纸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翻了翻,眉头紧锁又舒展,最后长出一口气:“乔总,真要走?”
“不是走,是退。”乔不违纠正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往后厂子是你当家。我若还在里头晃悠,你这老头子放不开手脚。”
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实情。
乔不违太耀眼,也太强势,只要她在,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看她眼色。要把权力真正交出去,就得把自己摘干净。
李国栋沉默半晌,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抱着个宝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乔不违一眼,什么也没说,鞠了一躬。
门关上。
乔不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闷了,苦味在舌根散开。
接下来该去库房看看。虽然账都理清楚了,但她习惯亲自过一遍实物。这是一种强迫症,也是一种安全感。
穿过嘈杂的生产车间,缝纫机的哒哒声震得耳膜发麻。工人们正忙着赶下一批订单,没人注意到乔不违走过。她径直走向后院的大库房。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这里堆放着成衣、布料和一些零碎辅料。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颗粒。
乔不违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昏暗。她沿着货架一步步往里走,检查库存数量是否与账目相符。
走到第三排货架时,脚步顿住了。
原本光秃秃的木板边缘,此刻贴着一个个白色的纸质标签。标签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编号、品类、规格和存放日期。字迹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不像是一时兴起随手写的,倒像是有人对着表格,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后才落笔。
乔不违伸手摸了摸那张标签。纸边锋利,割了一下指尖,微微刺痛。
她抬头环顾四周。整条走廊,所有的货架,每一个格子里都贴上了这样的标签。甚至连角落里那几箱备用的纽扣,也被分门别类地标注清楚。
是谁干的?
厂里除了李国栋那几个老员工,就是霍京深的人偶尔来拉货。
但这字迹……
乔不违眯起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签字的样子。
他写字也是这样,横平竖直,从不连笔,冷硬得像他的性格。
昨晚她睡得早,听说霍京深来送过一批急用的包装材料。司机老陈好像提了一嘴,说老板忙到半夜才回车上睡。
乔不违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平时看着冷淡,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怎么做起这种琐碎事来,比谁都细致?
他知道她要交权,知道她走后这些杂乱的库存会成为新管理者的心病,所以提前一夜,把这些细枝末节全都理顺了。
他没问为什么,没说舍不得,甚至没留一张纸条。他只是把路铺平了,让她走得安心,也让留下的人接手得顺手。
这是一种无声的尊重,也是一种克制的深情。
乔不违靠在货架上,手电筒的光圈在地面上晃动。她盯着那些标签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
在这个年代,男女之间讲究的是含蓄,是避嫌。霍京深这么做,其实有点越界。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方式就是这样,做而不说,行而不显。
“傻子。”乔不违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旷的库房里,没人听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写着“红色棉布·批次A3”的标签。墨迹未干透,还带着一点点潮湿的触感。那是昨夜留下的温度。
鼻子突然有点酸。
乔不违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强行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是个执行者,是个过客,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更不该动这种无谓的情绪。
可是此刻,看着这满库房的井井有条,看着那个男人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她那颗坚硬的石头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也吹乱了她的刘海。
她关掉手电筒,转身走出库房。阳光刺眼,她眯着眼,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远处,一辆吉普车停在厂区门口。
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霍京深冷峻的侧脸,他看着厂房的方向发呆。
乔不违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霍京深转过头,眼神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弄完了?”他问。
“嗯。”乔不违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方尘土飞扬的路面上,“账清了,权交了。”
霍京深点点头,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厂区,后视镜里,那座巨大的厂房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