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爬上树梢。
乔不违兜里揣着昨晚从乔二叔那儿硬抠出来的五块，加上自己卖鸡蛋攒下的三块，一共八块钱。
纸票子有点皱，但摸起来厚实。
她没回乔家那个破院子，也没去公社告状。
她径直往镇东头走。
那是刘家的方向。
一路上，几个早起扫地的婆娘看见她，眼神都躲闪。
昨天夜里杏花村闹翻了天，族老都被请去了。
大家都传遍了：乔家那个死丫头没淹死，回来就发了疯，把二婶怼得不敢吱声。
现在又要去刘家？
这是要去哭？还是去撒泼打滚求饶？
乔不违步子稳，鞋底踩在土路上，咯吱响。
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但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她知道，这八块钱是烫手山芋。
给多了，人家觉得你傻；给少了，人家觉得你赖账。
八块，连本带利，刚好卡在让人挑不出毛病，又没法拒绝的位置。
刘家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叫声。
乔不违推门进去。
正房门口坐着个老头。
刘大山，今年六十有三，左腿有点跛，是因为早年干活砸伤的。
他手里捏着个旱烟袋，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
“来了？”
乔不违没应声，走到桌前站定。
桌上摆着茶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红纸：婚书。
刘老头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精光。
他上下打量乔不违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怎么，想通了？知道嫁过来比饿死强？”
在他眼里，乔不违就是个没人疼的小孤女。
除了嫁给他这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换点粮食抵债，没别的活路。
乔不违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那八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动作干脆利落。
刘老头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上。
“这是什么意思？”
“还钱。”
乔不违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爹当年收了你五块彩礼。按村里的规矩，加上这两年的利息，八块。一分不少。”
刘老头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要退婚？”
“不仅是退婚。”乔不违纠正他，“是两清。”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却带着刺：
“刘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嫁，您多花八块钱买自由。这点钱，对您来说不算啥吧？”
刘老头没接话，只是盯着她。
乔不违继续说：“但我要是嫁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门外：“您猜，村里人怎么说刘家？”
刘老头眉头跳了一下。
“一个六十多岁的绝户头，娶个十六岁的黄花闺女。还是为了抵债，逼着人家投河没死成的那种。”
乔不违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以后谁家有个难处，是不是都得先问问刘家？毕竟，你们家喜欢‘买’媳妇嘛。”
这话狠。
在这个年代，名声就是命。
尤其是这种带有侮辱性的标签，一旦贴上，撕都撕不下来。
刘老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个老江湖，当然听得出这丫头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在求情。
这是在威胁。
而且是用一种让他不得不接受的方式。
他拿起桌上的八块钱，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把钱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红纸婚书。
咔嚓。
婚书被撕成两半。
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四瓣。
最后，碎片落在地上，像是枯叶。
“退！”
刘老头一拍大腿，声音里居然带着几分轻松，“早想退了！是你二叔那老东西死缠烂打，非要把这烂摊子塞给我。我还以为你真愿意嫁呢。”
乔不违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其实早就湿透了。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刘叔爽快。”
“你这丫头，脑子好使。”刘老头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刚才那番话，说得在理。我要是真娶了你，往后几十年，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他看着乔不违，眼神变了。
“坐。”
刘老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乔不违没客气，坐下。
“既然婚退了，你也别急着走。”刘老头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推到她面前，“吃。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乔不违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没矫情，抓起馒头咬了一口。
面香浓郁，热气腾腾。
好吃。
真好吃。
刘老头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笑了：“丫头，我看你这身段，不像是在地里刨食的料。”
乔不违停下咀嚼，抬眼看他。
“我那二十亩坡地，荒了好几年了。”刘老头慢悠悠地说，“种玉米不长，种豆子稀。我想租出去，找个人打理。租金好说，一年十斤粮就行。”
这是个诱饵。
也是个试探。
乔不违咽下嘴里的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
“刘叔，您这是要雇长工？”
“算是吧。”刘老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过，我这人懒，不想管太多。你要是能把那地弄出花样来，收成里，我只要三成。剩下的，归你。”
三成。
这在农村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通常都是五五分，甚至主家拿六成。
乔不违心里迅速盘算。
二十亩坡地，虽然贫瘠，但如果搞经济作物，比如药材或者果树苗……这需要本金，需要技术，更需要胆量。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胆量。
“成交。”
乔不违伸出手。
刘老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说好了定金便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
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没有契约，没有中人。
但这笔买卖，成了。
走出刘家大门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乔不违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该回去收拾乔二叔和二婶了。
他们欠她的，可不止这几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