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乔不违开始念。
“第一条:枪口永远朝下,不许对人比划,违者枪没收,人逐出队。”
“第二条:发现猎物不许单独开枪,必须报告向导,由向导决定谁打,抢功者罚粮三天。”
……
每一条都简单粗暴,直指要害。
这些老猎户虽然心里不爽,但听着都是保命的道理,没法反驳。
念到第九条时,乔不违停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这群神色各异的大老爷们,慢悠悠地说:“第十条。”
人群安静下来。
“进了山,队长是我,顾部长是副的,到了镇上,他正我副,谁有意见?”
顾北崖挑了挑眉。
王二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凭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想骑在顾部长头上?顾部长可是县里的干部,你是哪根葱?”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论官职顾部长大!”
“论辈分我们也是长辈!”
乔不违没理会那些噪音。
“顾部长。”
“论官职你大,我是群众,你是干部。”
顾北崖盯着她,没说话。
“但论山里的事,我大。”乔不违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顾北崖的眼睛,“你知道哪片林子有熊瞎子,哪条沟里有狼群吗?你知道怎么分辨兽道,怎么在暴风雪里找到避风处吗?”
顾北崖沉默。
他知道答案:不知道。
乔不违继续说:“出了事我负责,顾部长你要不服,咱俩现在就比一场,靶场见,赢的带队。”
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绝对的自信。
他在权衡。
如果比,他未必输,但也未必赢。
乔不违的枪法他是见过的,百步穿杨只是基本操作,更重要的是,即使赢了,他也只是证明了自己是个好射手,而不是一个好领队。
但如果输了……顾北崖脑海中闪过刚才那些质疑的声音。
如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女人,他的权威会受损。
但如果他承认乔不违在山里的绝对权威,看似丢面子,实则规避了最大的风险。
因为一旦进山,遇到突发情况,犹豫一秒就可能死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瞬间做出正确判断的指挥官,而不是一个处处请示汇报的官僚。
顾北崖收回目光,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收拾东西,出发。”
没有宣布比赛结果,也没有强调谁是正谁是副。
但他选择了不比。
王二狗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北崖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乔不违。
“这……这就认了?”
乔不违收起那张纸,折好,塞回口袋。
她走到顾北崖身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谢了,顾部长。”
顾北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别谢我,进了山别给我添乱。”
“放心。”乔不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添堵,不添乱。”
队伍开始散开,各自回家准备装备。
大壮和二柱子凑过来。
“师父,顾部长真让你管啊?”大壮眼睛亮晶晶的。
乔不违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废话,他不听我的,难道听你的?还是听王二狗的?”
二柱子拄着拐棍,嘿嘿一笑:“那是,师父厉害。”
乔不违瞥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回去把你那双破棉鞋换了,山里冻脚,还有,把子弹数清楚,少一发回来扣工钱。”
说完,她扛起枪,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
进山第三天。
林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还有随着呼吸喷出的白雾。
小赵端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二十米处的灌木丛。
那里,一只狍子正低头啃食枯草。
皮毛光亮,后腿粗壮。
是个好猎物。
小赵的手指搭上了扳机,心跳加速,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
这一枪打出去,回去能吹半年。
预想的场面没出现,出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枪管。
把他吓得一愣。
乔不违站在他身侧,“看腿。”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小赵浑身一激灵。
他下意识顺着乔不违的目光看去。
那只狍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抬起头,耳朵竖起来。
它的左后腿膝盖处,缠着一圈黑色的东西。
铁丝。
小赵瞳孔骤缩。
那不是自然生长的藤蔓,那是人为设置的兽套。
而且很新,铁丝断口锋利,还没完全氧化。
“这狍子不能打。”
乔不违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打了它,套它的人就知道这片山有队了。”
这是只肥狍子啊!肉多皮好,少说值十块钱!
但他看着乔不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了下去。
旁边的大壮拉了他一把,低声骂道:“蠢货!那是套!不是装饰!”
乔不违没再看他们。
她转身,示意所有人跟上。
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队伍像一条蛇,无声地滑入密林深处。
绕开了那片空地。
走了大概半里地,乔不违在一棵老桦树前停下。
树干粗糙,树皮剥落。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树干离地一人高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然后,又在下面点了一个圆点。
“这是什么意思?”小赵忍不住问。
乔不违收起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猎户懂的记号。”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意思是:此路不通,小心脚下。”
顾北崖站在队伍最后面,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晚上。
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
火堆噼啪作响,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队员们围坐着,啃着干粮。
气氛有些压抑。
白天那一幕,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尤其是小赵,低着头,不敢看乔不违。
乔不违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
火光跳动,照亮了她半张脸。
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都记住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人说话。
“今天的事,我再说一遍。”
乔不违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山里每一个反常,都是山在跟你说话。”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号。
“脚印乱了,有别的猛兽。”
“鸟不落了,前头有东西。”
“树上的爪印新鲜,别走沟底。”
每说一句,她就停顿一下。
让这些话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大壮听得认真,身体微微前倾。
二柱子拄着拐棍,眼睛瞪得老大。
小赵也抬起了头,脸上的懊恼变成了惊恐。
“我爹说,”
“山不怕人。”
“山嫌人蠢。”
周围安静得可怕。
队员们面面相觑,后背发凉。
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热血涌上来。
这就是真正的猎人?
这就是他们以前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