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可以查,神像不能碰。”
杜奉海站在龙王庙侧门,先让工作人员打开了锁,随后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门外已有香客停下脚步。
他朝人群摆手,示意大家往后站。
“例行核查,不影响正常祈福。各位善信别担心,孩子们的供物,我们会看顾好。”
有人听见“孩子”两个字,立刻问了起来。
“要把衣服拿走?”
“拿走了,还算还愿吗?”
“老百姓想图个心安,都不行啊?这什么世道?”
杜奉海保持着微笑,没有回答,转向带队民警。
“里面的东西对家属很要紧。尤其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随意裁剪,免得引起误会。”
乔小满看着他。
这人从开门到现在,没拦过一次。
围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目光都落在他们带来的封存箱上。
陈不凡将许曼那张领物单递给当地的民警。
林晚晴已经通过官方途径,将海城刑警的协助函发过来了,并且也确认了陈不凡海城市特殊案件联合调查组外聘顾问的身份。
“先核她交过的东西。”
“哪天收的,经谁的手,放在哪儿。”
“家属能认的,让家属认。”
人群里,那位在医院给陈不凡看过视频的父亲挤了过来。
妻子留在医院陪女儿,他独自赶来,手机里存着小衣裳的照片。
“我能进去吗?”
他先问民警,又看向杜奉海。
“我不闹。我就想看看,我女儿的东西还在不在。”
杜奉海看了他片刻。
“当然在。”
“供给龙王的东西,怎么会乱放。”
陈不凡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那就对一下。”
供衣房里,缝纫机还在响。
一个中年女人踩着踏板,手托住长长的金色衣摆,听到门响,才抬头看过来。
旁边两名工人正在收拾地上的线头。
剪下的碎布装了半筐,金线绕在木轴上,几只装衣料的红袋堆在墙根。
房间正中,一件龙袍铺满了两张拼起来的长桌。
龙首、云纹、海水江崖,绣得很密。
衣领竖着,肩部填进棉纸撑形。站在门口看,像有个人伏在桌上,头埋进了另一端的暗处。
“停一下。”
民警亮明身份,要求现场人员停止操作,分别说明正在做的工序。
踩缝纫机的女人松开脚,机头还转了半圈。
针停在金龙的一只眼睛旁。
丁秀莲站在陈不凡身后,没有往前走。
她的目光越过新袍子,落到桌边那只碎布筐里。
筐里露着一截旧袖口。
蓝底白格。
她朝前迈了一步,脚却停在半途。
乔小满将筐里的状态拍下来,才戴上手套,把那截袖口托出来。
不是丁秀莲带在身上的那一块。
颜色很像,布纹也近,却没有她绣的绿豆。
老太太伸过来的手停住。
过了片刻,才往下垂。
缝衣的女人认出了她。
“丁......丁婆婆?”
她又看向杜奉海。
“她怎么……”
“配合核查。”
杜奉海手轻轻一挥。
那女人立即把后半句收住了。
丁秀莲已经走到桌边。
她没看金龙,伸手去掀衣摆。
杜奉海上前半步。
“丁婆婆,手上的伤还没好,别把供衣弄——”
陈不凡隔在两人之间。
“她只认针脚。”
乔小满铺开一张干净垫布,给老太太垫住受伤的胳膊。
“翻吧。”
丁秀莲抓住衣摆,往里一掀。
金色翻过去。
里面露出一大片旧布。
屋门口的人没了声音。
刚才端端正正的龙纹下面,缝着一块块不规则的衣料。
浅粉色的领边,洗白的蓝棉布,留着毛绒的黄色布片。
还有半只小口袋。
口袋上绣着一只兔子,耳朵少了半边。
它们被拆掉原先的模样,裁成大小不同的块,再用细密的金线锁在一起。
那位父亲举着手机,脸上的神情僵住。
他的目光没有往金龙上移。
一直看着那半只兔子。
“等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机屏幕险些碰到袍子。
照片里,女儿还很小,穿着一件浅黄色衣裳,胸前就是那只兔子。
右耳缝歪了,比左耳短。
桌上这块,短耳朵还在。
男人的手悬在布面上方。
“这个是我家的。”
没人催他。
他将照片放大,又放大。
“她两个月的时候穿的。后来小了,送来还愿……”
杜奉海开口。
“百家衣用百家布,本来就——”
“你们说放在供前,替她祈福。”
男人转过脸。
“没说要剪成这样。”
缝衣的女人低下头,手指绕着一截线。
杜奉海看着男人,声音仍稳。
“缝在龙王衣上,受的也是庇佑,向来如此。我们没有把孩子的东西丢掉。”
陈不凡看着那片旧布,缓缓道: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杜奉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只见那同一件袍子里,有新剪下的母亲衣料,也有已经磨薄的旧袖口。
它们从不同年份、不同家庭进来。
此刻,全贴在同一件衣服里面。
“这块我做过。”
丁秀莲忽然说。
她指着衣襟靠内侧的一处。
那片布上剩着半道锁边,针脚斜着走,隔几针便回扣一下。
“那年布贵,怕洗散,锁边多绕了一道。”
她又看向另一侧。
“这块更早。”
“那时候我还没用这台机子,是手缝的。”
缝衣的女人抬起眼,看向老太太指的位置,又迅速低头。
乔小满托起半截小袖口。
袖口内侧包得很软。
原先给孩子缝衣服的人,怕线头磨肉,特意往外收了针。
现在,那段针脚被压在金线底下。
“他们说给孩子积福。”
乔小满摸过那道包边,声音低了下来。
“原来是拿孩子的衣服,给别人做衣服。”
杜奉海看向她。
“供衣不能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
陈不凡抬起头。
“这件衣服,到底给谁穿?”
“自然是龙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丁秀莲的手,还停在那片旧布上。
她忽然缩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被陈不凡看见了。
“怎么了?”
老太太没回答。
她先摸旁边的新绸,再摸回那块旧布。
反复两次。
随后,抬手贴上自己的颈侧。
缝衣的女人脸色变了,手中的线掉在地上。
丁秀莲望着她。
“你熨过?”
“没有。”
女人答得太快。
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补了一句。
“熨斗那边……刚才只熨过外面的衣摆。”
熨斗停在另一张工作台上。
离这里很远。
陈不凡用指背碰了碰那块布。
是温的。
周围的绸缎带着夜里的凉意,唯独被金线锁住的那一小片,贴上去像碰到人的皮肤。
那位父亲看着他们的动作,也想伸手。
陈不凡拦住。
“别碰。”
民警让工作人员离开桌边,固定下现场位置。
负责协助提取的人员拿出工具,准备从金线的接缝处打开夹层。
剪刀靠近。
尚未碰到布面,那一块旧布便缩了。
向里收紧,边缘起出几道细褶。
提取人员的手顿在半空。
他以为是自己碰到了桌子,抬眼看了看两侧。
没人动。
剪尖换了个角度,再往近处送。
布又缩了一下。
这回,看得清清楚楚。
像有人看见刀口靠近,先把皮肉绷紧,往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