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我几乎把全部精力放进晟达。
  第一周,我完成组织架构评估,撤销三个重复审批节点。
  第二周,我推动项目部与技术部共用一套数据平台,重新建立客户编号规则。
  财务部原本反对修改报销流程,周启明却在管理会上公开支持我。
  “陈总的方案能够减少内耗,照办。”他给予我的信任超出普通老板对新员工的态度。
  不管用车权限还是招聘名额,也全部迅速批准。
  我没有因此放松。
  每次重要会议,我都开启录音笔。
  签署文件以前,也会把附件逐项留存。
  城东项目带来的教训太深,我不允许自己再次被一份伪造记录拖进深渊。
  入职第十二天,苏姐打来电话,“听说你在晟达做运营总监。”
  “消息传得挺快。”
  “这个圈子不大。”她软软笑了一声,尾音懒懒地拖了半拍,“恭喜你,敬文~”
  “谢谢。”
  电话里安静几秒。
  “那家公司查过了吗?”
  “查过。经营正常,项目真实。”
  “股东背景呢?”
  “有一层投资关系能牵到远东产业基金。”
  “远东和智强来往不少。”
  “绾宁也提醒过。”
  苏姐顿了一下,“敬文,我不是想给你泼冷水。”
  “我明白。”
  “能重新工作是好事。可你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商业竞争。黄强若想控制你,不一定通过智强名义出面。”
  “我会小心。”
  “需要我帮你查晟达吗?”
  “你继续查内鬼已经承担很多压力。”
  “多一件不算多。”
  我看向窗边那盆枯黄绿植,“董事会最近有没有为难你?”
  “习惯了。”她语气轻松,可背后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我离开以后,原公司董事会不断削减她的权限。
  几个原本由她直接管理的部门被拆分,财务审批也增加了一名董事代表。
  她因为替我争取调查遭到排挤,却从未在电话里提过。
  “苏姐。”
  “嗯?”
  “别再为了我跟董事会硬碰。”
  “你在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陈敬文。”她的声音沉了些,“你一直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连累。
  我们认识多年,她在工作上保护我,在生活低谷替我留过退路。那张被我推回去的银行卡,仍然留在她包里。
  她从不要求回应!
  我也不能给她回应!!
  那些没有宣泄于口的感情只能停在好友与上司的模糊边缘。往前一步会伤害婚姻,退后一步又否认了多年陪伴。
  “晟达下周有项目启动会。”我换了话题,“等方向确定,我把资料发给你看看。”
  “好。”
  “内鬼有新线索吗?”
  “暂时没有。我安排的人还在走访。”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电话即将结束,她又叫住我。
  “敬文。”
  “怎么了?”
  “能重新看见你站起来,我很高兴。”她说完便挂断。
  我握着手机,许久没有放下…
  两天以后,苏姐竟然来了晟达。
  下午三点,前台通知有人拜访。我走到接待区,看见她站在落地玻璃旁。
  一件蓝色收腰风衣,腰带从柔软腰腹绕过,打成简洁结扣。衣摆落到膝下,走动中偶尔分开,露出包在雾灰丝袜里的滑润小腿。
  里面搭着一条暗红连衣裙。
  领口微开,胸前布料被圆滚饱满的雪肉撑出傲人曲线,腰侧压着一道细褶。
  苏姐的身段凹凸有致,衣着又飒又御,举手投足间的诱人气息却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她手里捏着一个纸袋,提手在她细白的指间晃晃荡荡
  “苏总怎么亲自来了?”我打趣。
  “路过。”她偏了偏头,发尾从肩头滑落,泄出一点细碎的香。
  “原公司到这里开车要一个多钟头。”
  “今天不堵。”苏姐眉尾轻轻一挑,嘴角含着笑,像在等我看穿她,又像笃定我不会拆穿。
  可这个这个解释一点儿也不高明。
  她把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一支新的钢笔,还有一个小巧桌面摆件。摆件是一艘金属帆船,底座刻着四个字。
  重新启航。
  “入职礼物。”她说的漫不经心。
  “太贵重了。”
  她歪了歪头,尾音裹着一点慵懒的揶揄:“又不是银行卡,这回也要拒绝?”
  我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谢谢。”
  “带我看看你的办公室。”
  我领她穿过办公区。
  员工纷纷抬头。苏姐在行业内颇有名气,几名部门主管认出她,主动过来寒暄。她应对从容,语气客气,没有摆出大公司高管的姿态。
  进入办公室,她先检查窗边,又看了看桌上的流程图,“比原来的办公室大。”
  “工作量也更大。”
  “脸色比被辞退那天好多了。”
  我把帆船摆件放到电脑旁,“这段日子让你担心了。”
  “知道便好。”苏姐走到窗边,两盆绿植映入她眼中,“旧的那盆也带来了?”
  “养了很多年,舍不得扔。”
  “叶子都黄了。”
  “还能救。”我说。
  她抬手碰了碰叶尖,涂着鲜红色甲油的指甲与枯黄叶片靠在一起,“有些东西离开原来的地方,反而能活得更好。”
  我听出她话中深意,笑了笑,把帆船摆件又往正了挪半寸
  苏姐转过身。风衣腰带累出柔软腰线,裙面沿着臌胀臀肉安静垂落。她看着我,凤眼里积着多年没有说破的情绪。
  “敬文,如果晟达真有问题,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董事会不会允许我回去。”
  “我没有说回公司。”
  空气安静下来。
  那句话在桌沿和窗台之间来回撞了两下,终究散了。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暧昧边缘立刻被现实打断。
  我替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去时,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一触即收。
  “今天真的只是路过?”
  “还想确认你是不是好好的。”苏姐低头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热气缠上她的睫毛,笼出一层薄薄的柔雾。
  “确认完了?”
  “嗯。”她把茶杯捧到嘴边,抿了一口,喉咙轻轻滑了一下。
  “满意吗?”我笑问。
  她抬起眼,绵绵睨过来,嘴角压着一点似笑非笑,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哼~~勉强满意。”尾音拖得软长。
  茶喝到一半,她便搁下杯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帆船。
  “别把它扔了。”
  “不会。”
  “也别再把自己弄丢。”
  她拉开门,恢复成那位精致强势的苏总。
  我送她到电梯口,止步。
  合拢,雾灰丝袜包裹的双腿与蓝色风衣一并消失。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正在被合上的画,窄成一条线,窄成一道光,直到最后一线眼波也被门缝收走。
  我懂她。
  正因懂,才更不能回应…
  入职第二十天,公司召开核心项目启动会。
  周启明站在投影幕前,第一页展示的便是城南智慧园全景图。
  我看见右上角的智强集团标识,心里沉了一下。
  “晟达近期核心业务,是协助智强集团完成城南智慧园的数据对接与运营系统整合。”
  会议室内响起翻动资料的声音。
  我不知怎么开口。
  周启明看向我,神情客气,眼底那份隐晦同情与调侃出现。
  “陈总,这个项目由你负责。”
  “合同谈判阶段,没人提过智强。”我疑问道。
  “客户名单属于商业机密,确定合作以前不便公开。”
  “晟达不是单纯协作方?”
  “从合同关系看,我们是智强的数据服务供应商。”
  “远东基金参与晟达融资,智强又是最大客户。周总仍坚持公司不受智强影响?”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客户重要,不代表控制公司。运营总监负责核心项目也很正常。”
  “为什么选我?”
  “你有大型数据中心经验。”
  答案合乎逻辑。可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城南智慧园距离总部四十多公里。”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负责人需要驻场。”
  “合同约定外派提前十五日书面通知。”
  “这不是外派。”周启明摊开项目文件,“你的劳动关系与办公地点仍属于晟达。智慧园是本市客户现场,属于正常项目出勤。”
  他利用了条款边缘。从法律角度看,的确很难认定违规。
  “需要驻场多久?”
  “预计两个月。”
  “每天往返?”
  “项目组提供班车,也可以申请用车。”
  我看向路线图。智慧园周边分布着学校,医院与大型社区。早晚拥堵严重,正常车程一个半钟头,遇上雨天还会更久。
  “我可以拒绝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启明笑意沉沉。
  “敬文,公司刚给你运营体系改革权限,也同意了所有薪资条款。现在最重要的客户项目需要负责人,你若拒绝,其他人会怎么想?”
  不是法律命令。是道德压力。
  我刚刚获得尊重和职位,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若第一个核心项目便拒绝,过去二十天建立的一切都会松动。
  “项目资料给我。”我妥协。
  周启明唇角轻轻抬起,“我就知道你会以公司为重。”
  那份笑容让我心里发冷。我最终还是接过资料。
  现实没有给我任性的余地。
  不管是父亲的治疗还是家庭支出,还有重新恢复行业信誉的机会,全压在这份工作上。
  黄强也许真的参与其中,可只要项目本身合法,我便能用专业完成。
  我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另一边,许利已经在智强采购部迅速站稳脚跟。
  沈知秋刻意把他安排在远离绾宁的楼层。
  采购部位于附属办公楼,员工使用独立电梯。法务中心则在主楼高层,两个部门的会议也由不同助理协调。
  许利进入公司近一个月,连绾宁的背影都没有碰见。
  他对这种安排毫无疑问。每次发放工资,采购主管又有意让他接触几家供应商。他很快尝到权力带来的便利。
  第一家供应商送来购物卡。
  第二家把装着现金的信封夹进产品目录。
  许利起初还会推辞,“公司不允许拿这些。”他嘴上这么说着,右手却已经摊开了,手指微微叉开。
  供应商代表笑着把信封塞回他手里,“许经理,只是交通补贴。后面还请多照顾。”
  他可不是经理。但这声称呼让他全身舒畅。
  信封里只有五千元,不算很多。许利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人情,不会影响采购结果。
  三天以后,他在比价表上把那家供应商排到第一位。
  第二次收下一万元,他已经没有犹豫。
  第三次,对方提出把报价提高两个点,多出的利润双方分配。许利只是问了一句。
  “会留下痕迹吗?”
  “合同价格都在市场区间,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点头同意。
  金钱不断进入账户,欠债压力没有减少,欲望反而迅速膨胀。他重新开始下注,输掉几笔以后,又利用新收回扣补充筹码。
  他相信自己已经掌握翻身捷径。
  每隔几日,他便提着水果或营养品来我家。表面关心姐姐姐夫,实际不断观察我们的动向。
  “姐夫,新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
  “最近负责什么项目?”
  “公司内部事务。”
  “是不是城南智慧园?”
  我抬眼看他。
  “你从哪里听说的?”
  “朋友做工程,随口提过。”
  “哪个朋友?”
  许利拿起茶杯,掩住神色变化,“你不认识。”
  绾宁从厨房出来,冷声插话,“你的公司到底叫什么?”
  “宏达贸易啊。”
  “合同呢?”
  “人事还没给我。”
  “工作这么久,没有劳动合同?”
  “试用期结束再签。”
  “违法。”
  “姐,你别总把别人都想得那么坏。”他已经越来越膨胀。
  从前面对绾宁,他至少会保持讨好。如今工资加上回扣与黄强给予的隐秘照顾让他迅速飘飘然,家人的提醒也被他当成轻视。
  离开我家,他便把信息发给沈知秋。
  “今天去了我姐家。”
  沈知秋:“他们关系怎么样?”
  许利:“表面还行。姐夫最近心情不错。”
  沈知秋:“绾宁有没有提公司?”
  许利:“她说得很少,只抱怨过黄总以前抽烟。”
  沈知秋:“还有吗?”
  许利:“没有。”
  沈知秋:“继续留意。”
  许利:“我帮了这么多,采购主管的位置什么时候给我?”
  沈知秋:“等你完成项目的供应商整理。”
  许利:“黄总答应过提拔我。”
  “黄总只给你机会,没有承诺具体日期。”
  许利盯着消息,脸色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