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食味轩后厨。
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许延州站在锅边,拿着勺子的手一下一下撇着浮沫。上午的客人刚走完,周凯在外面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眼眶发涩,眼皮子直打架。但手上的活儿不能停,汤得熬够火候,不然晚上那批客人尝得出来。
手机响了。
他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的。
接起来,那头喂了一声。
他听出来了。
唐雨恬。
“延州。”她叫他,语气跟平时一样,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房租到期了,你帮我交一下呗。”
许延州握着手机,站在汤锅前,没说话。
汤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扑在他脸上,有点烫。
“喂?”唐雨恬在那头喂了一声,“听见没?八千块,你转我就行,老账号。”
许延州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昨天下午那张照片,她蹲在地上擦画框的背影,撕碎的邀请函落在地上,她头也不抬说的那句“不就是个挂牌吗”。
还有昨晚他一个人坐在后厨,一碗一碗吃冷掉的臊子面。
“你自己交。”他说。
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唐雨恬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愣怔:“什么意思?一直都是你交的啊。”
许延州没回答。他挂了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勺子,继续撇汤锅里的浮沫。勺子划过汤面,白沫被推到一边,他舀起来,倒进旁边的小碗里。
没撇两下,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微信提示音。
他掏出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雨恬。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点了通过。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你还在生气?」
「不就是昨天没去吃饭吗,我回头请你爸妈吃一顿不就行了。」
「许延州你别这样。」
「我错了还不行。」
「房租你帮我交了吧,我真的没钱。」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底。最后一条是「我真的没钱」,后面跟着一个可怜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
昨天她撕邀请函的时候,脸上不是这个表情。昨天她说“不就是个挂牌吗”的时候,语气也不是这样。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撇汤沫。
周凯端着一摞碗进来,往水池里一放,哗啦一声。他转过身,看见许延州站在锅边,探过头来:“哥,谁啊?”
许延州没说话。
周凯凑近了点儿,压低声音:“是不是嫂子?”
许延州还是没说话。
周凯挠挠头,嘀咕起来:“我听说了,昨天那么重要的日子她都没来,太过分了。我姨昨天也来了,回去跟我妈说,许家那个儿媳妇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人影都不见。我妈还让我问你呢……”
“行了。”许延州打断他。
周凯闭上嘴,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刷碗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刷碗的声音盖过了汤锅的咕嘟声。
手机又亮了。
许延州看了一眼,还是她。
「延州,你在不在?」
「你回我一句。」
「我真的没钱了,房东说明天再不交就收房子。」
「许延州!」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关了。
不是静音,是关机。按住电源键,滑动屏幕,屏幕黑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勺子,继续撇汤沫。锅里的浮沫已经撇得差不多了,汤面变得清亮,骨头在汤里翻滚,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周凯刷完碗,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哥,”他小声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歇会儿。汤我看着。”
“不用。”许延州说。
周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站了会儿,转身出去收拾桌子了。
后厨又安静下来。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响声,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噪音。
许延州站在锅边,拿着勺子的手一直没停。撇完浮沫,他加了点盐,又加了点调料,用勺子搅匀。热气扑在脸上,他的眼睛被熏得有点发涩,眼眶红红的。
他想起去年冬天,唐雨恬的房租也是他交的。那时候他每个月按时把钱转给她,有时候多转几百,说买点好吃的。她每次都回一个“谢谢老公”,后面跟着一串爱心。
那时候他觉得值。
现在想想,那些钱也没换来什么。换来的是她蹲在别人旁边擦画框,换来的是撕碎的邀请函,换来的是那句“不就是个挂牌吗”。
他把勺子放下,靠在灶台边,看着那锅汤。
汤已经熬好了,颜色奶白,香味扑鼻。这是他凌晨四点起来熬的,熬了整整十个小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有一次唐雨恬感冒了,他熬了一锅骨头汤给她送去。她喝着汤,说好喝,比药店买的药管用。他当时挺高兴,说以后常给你熬。
后来他真的常熬。每次她不舒服,他就熬汤送去。她后来习惯了,有时候没不舒服也让他送,说想喝。
他以为这就是对她好。
可她现在想喝的是谁的汤?宋栩白给她熬过汤吗?宋栩白凌晨四点起来过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外面传来周凯的声音:“哥,来客人了,两碗面!”
他应了一声,从汤锅里舀出两勺汤,倒进小锅里,开火,下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拿筷子搅了搅,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一气呵成。
周凯端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他继续站在灶台前,等着下一波客人。
手机在口袋里黑着,一直没开机。
下午五点,店里客人多起来。许延州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煮面、炒菜,一刻不停。周凯进进出出端碗,喊单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忙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
等最后一桌客人走完,已经晚上九点半。他关掉火,把锅刷干净,把案板收拾好,把地拖了一遍。
周凯下班走了,店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后厨的小桌子边,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震动了几下。几条微信弹出来,全是唐雨恬的。
「你关机了?」
「许延州你至于吗?」
「我求你了,房租真的到期了。」
「你不管我了吗?」
最后一条是晚上八点发的,只有三个字:「我恨你。」
他看着那条「我恨你」,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汤锅边,盛了一碗汤。汤还是热的,他端着碗,坐回小桌子边,一口一口喝。
汤很鲜,熬了十几个小时,骨头里的精华都出来了。
他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池,关掉灯,锁上门,走进夜色里。
手机在口袋里,他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