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食味轩刚送走第一拨客人。
许延州在后厨刷碗，周凯在外面擦桌子。店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附近的老头，一桌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门被推开了，砰的一声响。
周凯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保洁制服的中年妇女冲进来。她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怒气，一进门就四下张望，然后直奔后厨。
“许延州！”
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了。
店里的客人全扭头看过来。那桌老头放下筷子，那桌年轻妈妈捂住孩子的耳朵。
许延州从后厨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擦着。他看见刘桂芳，脚步顿了一下。
“阿姨。”
“别叫我阿姨！”刘桂芳又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许延州，你什么意思？雨恬房租你不交，电话不接，你想干什么？”
许延州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声音很平静：“阿姨，我跟雨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解决什么解决？”刘桂芳嗓门更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你俩不是要结婚的吗？你现在这样对她，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办？房租八千块，你让她上哪儿弄去？”
周凯在旁边站着，想插嘴又不敢。那两桌客人也不吃饭了，就盯着这边看。
许延州还是那副表情，不生气，也不着急，就那么站着听她骂。
刘桂芳骂了几句，见他不吭声，火气更旺了：“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桂芳。”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许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的调料。他早上刚去菜场帮陈桂香拿药，这会儿才过来。
他看了看刘桂芳，又看了看儿子，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桌上，走过来。
“桂芳，咱们出去说。”
刘桂芳瞪着他：“出去说什么？就在这儿说清楚！”
许卫东没跟她吵，只是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出去说，别影响人家做生意。”
刘桂芳甩了一下，没甩开。许卫东力气大，拉着她就往门口走。她一路骂骂咧咧，被拽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店里的客人互相看了看，又低头吃饭了。周凯偷偷看了许延州一眼，许延州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门外，巷子里。
刘桂芳甩开许卫东的手，退后两步，瞪着他。
“许卫东，你儿子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许卫东站在她面前，没急着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
“桂芳，你消消气。”
“消什么气？”刘桂芳声音还是尖的，“我闺女房租到期了，你儿子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这不是要逼死她吗？”
许卫东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延州为什么这样，你不知道？”
刘桂芳愣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说：“不就是一顿饭吗？至于吗？”
“一顿饭？”许卫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我老伴腿断了，想见见儿媳妇，她人呢？”
刘桂芳张了张嘴。
许卫东继续说：“那天延州求她来医院，她在哪儿？陪什么画家去了。我老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她来看过一眼吗？”
刘桂芳的脸涨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不管雨恬啊。她一个女孩子，房租交不上，你让她怎么办？”
“怎么办？”许卫东笑了一声，不是好笑，“她自己有手有脚，不会挣？”
“她挣什么？她那奶茶店刚开没多久——”
“刚开没多久？”许卫东打断她，“开了三年了，哪个月不是延州给她交房租？她挣的钱呢？都给那个画家了吧？”
刘桂芳被噎住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许卫东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看着刘桂芳。
“桂芳，我儿子凌晨四点起床，就为了给她挣房租。她领情吗？”
刘桂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领的是那个画家的情。”许卫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延州她爸住院，她不去。延州他妈腿断，她不去。延州办答谢宴，她跑去给那个画家当苦力。桂芳，你说，这叫什么？”
刘桂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孩子就是单纯，被那个画家骗了……”
“骗了？”许卫东摇摇头，“我看不是被骗，是自己乐意。”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巷子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老许？”
陈桂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腿伤还没好利索，今天在家待不住，想来看看店里忙不忙。走到巷口，就看见许卫东和刘桂芳站在那儿说话。
她走过来，看了看刘桂芳的脸色，又看了看许卫东。
“怎么了？”
许卫东没说话。刘桂芳也低着头不说话。
陈桂香叹了口气，走到刘桂芳面前，拉住她的手。
“桂芳，进屋坐会儿？”
刘桂芳抬起头，看着她。陈桂香的手粗糙，但暖和。
刘桂芳的眼眶忽然红了。
“桂香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陈桂香拍拍她的手：“走吧，进去说。”
三个人进了食味轩，在后厨旁边的小桌子边坐下。周凯给倒了三杯水，识趣地躲出去了。
刘桂芳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陈桂香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慢慢揉着自己的腿。
许卫东站在旁边，抽着烟，也不说话。
好一会儿，刘桂芳抬起头，看着陈桂香。
“桂香姐，我知道雨恬不对。可她是我闺女，我不能不管她啊。”
陈桂香点点头：“我知道。”
刘桂芳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继续说：“她那个店，你们也知道，挣不了几个钱。她不懂事，被人骗了，我这个当妈的，能怎么办？”
陈桂香还是点头。
刘桂芳哭了一会儿，擦擦眼泪，看着陈桂香：“桂香姐，你跟延州说说，先帮她把房租交了，行不行？以后让她慢慢还。”
陈桂香没说话。她看了看许卫东，许卫东抽着烟，没看她。
她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许延州站在灶台边，背对着这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一下一下，很稳。
陈桂香收回目光，看着刘桂芳。
“桂芳，”她声音很轻，“延州的事，我不替他做主。”
刘桂芳愣住了。
陈桂香继续说：“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要是愿意帮，他自己会帮。他要是不愿意，我说也没用。”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桂香拍拍她的手：“你先回去，让雨恬自己想想。她想明白了，该怎么做，她自己知道。”
刘桂芳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延州还在切菜，始终没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了一会儿，抹了把脸，往巷子口走去。
店里，陈桂香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到后厨门口。
“延州。”
许延州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妈。”
陈桂香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的背影。
“你心里有数就行。”
许延州没说话，手里的刀继续切着。案板上的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一根一根码好。
陈桂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许卫东跟上去，扶着她。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后厨传来的切菜声，一下一下，很稳。
周凯从外面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午两点，许延州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那个新加的号发来的微信。唐雨恬的。
「我妈去找你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去。」
「房租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他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熬汤。
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用勺子撇着浮沫，一下一下，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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