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许延州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那块牌匾,往大学城走。
牌匾用旧棉被裹着,跟他三个月前送去时一样。只是那时候棉被是干净的,现在沾了灰。那时候他心里是热的,现在凉的。
奶茶店的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敲了敲,里面没动静。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那个新加的号发了一条微信:「我在你店门口。」
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牌匾找到了。」
这次回得快了:「什么牌匾?」
他没回,就站在门口等。
过了十几分钟,唐雨恬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看见他,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许延州没说话,把后座上的棉被解开,露出那块牌匾。
唐雨恬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什么?”
“你送宋栩白的那块牌匾,”许延州盯着她,“我在废品站找到的。”
唐雨恬的脸色变了。
她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块牌匾。木头上有泥印,有划痕,莲花纹样缺了花瓣,那四个字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她抬起头,嘴硬道:“我不知道啊,可能他自己处理了。”
“你送他的东西,”许延州一字一句,“他怎么处理,你不知道?”
唐雨恬别过脸,不看他:“我送他了就是他的,他愿意怎么处理是他的事。”
许延州看着她别过去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把牌匾从后座上搬下来,抱着走进奶茶店。门开了,他把牌匾放在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唐雨恬跟进来,站在门口。
“我花三千八找人定做的,”许延州转过身,看着她,“老榆木的料子,雕了莲花,刻了字。一个多月才做好。”
唐雨恬不说话。
“我骑车载来送你,你说放那吧。后来我问你牌匾呢,你说收起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原来是送人了。”
唐雨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送人也就算了。”许延州继续说,“人家转手就卖废品,卖了二十块钱。”
唐雨恬的脸红了,又白了。
“栩白肯定不是故意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急,“他可能……可能缺钱,一时着急……”
“缺钱?”许延州打断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唐雨恬,你给他转了多少钱了?”
唐雨恬愣住了。
“六万多。”许延州替她回答,“六万三千块。有零有整,每一笔我都记着。”
唐雨恬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缺钱,你补。他租场地,你出钱。他买画材,你转账。”许延州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他卖你送的东西,你还替他说话。”
唐雨恬嘴唇抖着,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许延州看着她,等她说。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小气,再做一个不就行了。”
许延州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再做一个?”他重复了一遍。
唐雨恬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不就是块木头吗,你至于发这么大火?栩白那边……”
“栩白那边怎么了?”
唐雨恬被噎住。
许延州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他低头看着她,她不敢抬头。
“唐雨恬,”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很轻,“我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晚上十点收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就为了多挣点钱。那些钱,我给你交房租,给你补窟窿,给你花。你转给宋栩白的六万三,是我一碗面一碗面挣出来的。”
唐雨恬的眼眶红了。
“我做那块牌匾,是想让你高兴。你说你喜欢莲花,我让木匠雕了莲花。你说你的店叫恬味手作,我让他刻了这四个字。三千八,够我买八百斤面粉,够我交两个月房租,够我妈买三个月的药。”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你送人了。他卖了。二十块钱。”
唐雨恬的眼泪掉下来。
“许延州……”她伸手想拉他。
他退后一步,躲开了。
“唐雨恬,”他看着她,“你就这么对我的?”
唐雨恬捂着脸哭起来。
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卖……我以为他会挂在画室里……他说他喜欢那块木头,我才送他的……”
许延州听着她哭,没说话。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延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我让他赔,我让他把钱还你……”
“他拿什么赔?”许延州问,“他有钱吗?”
唐雨恬张了张嘴。
“他有六万三还你吗?”许延州又问,“他有三千八赔我吗?”
唐雨恬说不出话。
许延州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操作台边,把牌匾抱起来。
唐雨恬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延州,你别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块牌匾,”他说,“我带回去。”
唐雨恬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手。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他把她的手拿开。
“唐雨恬,”他说,“你好自为之。”
他抱着牌匾,推开门,走出去。
唐雨恬追到门口,喊他:“许延州!”
他没回头。
他把牌匾绑在后座上,骑上车,走了。
唐雨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蹲下来,哭了。
哭了好久,她掏出手机,给宋栩白发微信。
「栩白,那块牌匾呢?」
过了很久,宋栩白才回:「什么牌匾?」
「就是我送你的那块,木头的,上面有字的。」
又过了很久,他回:「哦,那个啊,不知道,可能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唐雨恬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她想起许延州说的话——卖废品了,二十块钱。
她把手机摔在地上。
摔完了又捡起来,屏幕碎了一角。她看着那道裂纹,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