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食味轩刚送走吃早饭的客人。
许延州在后厨刷碗,周凯在外面拖地。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周凯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二十五六岁,齐肩发,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上的菜单上。
“你好,吃面吗?”周凯放下拖把。
姑娘笑了笑,说话轻声细语的:“请问许延州许老板在吗?”
周凯愣了一下,扭头朝后厨喊:“哥,有人找!”
许延州在围裙上擦着手出来,看见来人,顿了一下。
“你好,我是街道办事处的,”姑娘从包里掏出工作证,递过来,“我叫乔予安,文化宣传干事。”
许延州接过工作证看了看,还给她。
“什么事?”
乔予安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街道办下个月要办文化节,连续三天,中午需要供应工作餐,每天一百份左右。我们想找本地口碑好的小店合作,食味轩是我们考察的第一家。”
许延州接过那张纸,低头看起来。上面写的是工作餐的要求——两荤一素,主食米饭或面条,配送时间,价格区间,都列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十号到十二号,中午十一点半送到街道办事处就行。”乔予安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这是我们的预算,你看看能不能做。”
许延州接过表格,仔细看了一遍。
周凯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大单啊,三百份!”
许延州没理他,抬头看着乔予安。
“价格没问题,菜我可以配,你们有什么忌口吗?”
乔予安笑了,眼睛弯弯的:“还真有,我们单位有两个回族同事,不能有猪肉。还有几个不吃辣的,最好分开装。”
许延州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边记一边问:“米饭还是面条?面条的话要现煮,配送可能不方便。”
“米饭就行。”乔予安说,“不过你们家的面我吃过,特别好吃。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单独订面。”
许延州记完,把手机收起来。
“行,我回头给你一份菜单,你们挑。”
乔予安点点头,又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这是合作意向书,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这次合作顺利的话,以后街道的活动都找你。”
许延州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着看。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读过。
乔予安站在旁边等着,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块老榆木的牌匾,上面刻着“食味轩”三个字,边上还有雕花。桌椅是老式的那种,木头都磨得发亮了。柜台后面摆着几盆绿植,长得挺好。
她收回目光,落在许延州身上。
他低着头看合同,侧脸的线条很清晰。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不难看,但眉眼间总带着点什么——不是疲惫,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她说不上来。像是心里装着事,又像是累久了的那种木然。
“哥,汤熬好了!”后厨传来喊声。
许延州抬起头,应了一声:“来了。”他看向乔予安,“稍等,我去看一下火。”
他转身进了后厨。
乔予安站在柜台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但肩膀有点往下塌,像是压着什么。
周凯凑过来,笑嘻嘻的:“美女,喝茶不?”
乔予安摇摇头,也笑了笑:“不用,谢谢。”
周凯站在旁边,没话找话:“你们街道办的大单啊,三百份,够我们忙几天的。”
“你们人手够吗?”乔予安问。
“够够够,我哥能行。”周凯说着,往后面努努嘴,“他一个人顶三个。”
乔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厨的门,轻声问:“你们老板……一直这样吗?”
周凯愣了一下:“哪样?”
“话不多,看着有点累。”
周凯挠挠头,压低声音:“我哥他老婆……”
后厨传来一声咳嗽。
周凯赶紧闭嘴,假装去收拾桌子。
乔予安没再问,但心里有了点数。
几分钟后,许延州从后厨出来,手里的合同已经签好了。他把合同递给乔予安:“可以了。”
乔予安接过来,看了看签名,折好放进包里。她抬起头,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菜单你这两天发给我就行。我叫乔予安,手机号合同上有,微信同号。”
许延州点点头:“好。”
乔予安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延州已经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刀,开始切菜。他低着头,刀起刀落,很稳。案板上的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一根一根码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但他整个人好像还是暗的。
她看了一两秒,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下。
周凯凑到许延州身边,小声说:“哥,这姑娘挺好看的,说话也好听。”
许延州没理他,继续切菜。
周凯又嘀咕:“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还问你怎么了,我说……”
“周凯。”许延州打断他。
周凯闭嘴了。
后厨安静下来,只有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
下午两点,许延州把菜单整理好,加了乔予安的微信,发过去。
她很快回了:「收到,我让他们选一下,明天给你回复。」
他回了个「好」。
手机放在旁边,他继续忙。
晚上收摊后,他坐在后厨的小桌子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乔予安的朋友圈可以看,但只有几条,都是工作相关的——街道活动的照片,文化节的宣传,偶尔发一张自己做的饭。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是“忙完一天,犒劳一下自己”。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周凯在旁边刷碗,哼着歌。
许延州站起来,走到那块老榆木牌匾跟前,站了一会儿。
牌匾被他挂在墙上了,就正对着后厨的门。那道从“恬”字划到“作”字的划痕还在,他没补,就那么留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收拾。
门外,槐树巷的灯亮着,偶尔有人走过。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三月底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烟雾散开,被风吹走。
他想起今天那个姑娘问周凯的话,周凯没说完的那半句。
他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进去,关门,落锁。
骑上车,回住处。
一路上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