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恬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门口的风铃早就不响了,店里只剩她自己的抽泣声。那份离婚协议书被她攥在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纸边都被汗浸湿了。
她哭够了,慢慢站起来。
腿蹲麻了,她扶着操作台站稳,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男方:许延州。女方:唐雨恬。
她盯着那两个字,唐雨恬,那是她的名字。许延州三个字是他亲手签的,她认得他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
她想起以前有一次,他帮她填什么表格,她嫌他字丑,笑他说跟小学生写的似的。他就笑,说好看有什么用,能看就行。
现在那三个字就印在那儿,告诉她,他不要她了。
她翻开协议书,一页一页看。
财产处理:女方需返还男方代为支付的房租、货款等共计人民币八万二千元……
八万二千。
她脑子里嗡嗡的,算不清这个数字有多大。她只知道他凌晨四点起床,一碗面一碗面地卖,卖了三年,就卖了这八万二。
而她把这八万二,一笔一笔转给了宋栩白。
买画材。租场地。办展览。买手机。
栩白说需要钱,她就给。栩白说等她回报,她就信。
她把头埋进胳膊里,又哭出声来。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猛地抬起头。
许延州站在门口。
他没走远。他骑上车骑出去一段,又停下来,在那儿站了很久。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想回来把话说清楚,可能是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样。
他推门进来。
唐雨恬愣在那儿,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书,攥得紧紧的。
许延州看着她,没说话。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他面前。
“延州……”
她把协议书举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害怕。
从认识他到现在,她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哪怕生气,哪怕吵架,那光也没灭过。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书,那几个字又跳进眼里。
离婚协议书。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发抖:“你真要离?”
许延州没说话。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手开始发抖。她抓着那份协议书,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纸从中间裂开。
她又撕,又撕,又撕。
刺啦刺啦刺啦。
碎片落了一地,白的,密密麻麻,像下了一场雪。
她把最后一把碎片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看着他,喘着气,眼泪一直流。
“你疯了?”她冲他喊,声音劈了,“离什么婚?我不离!”
许延州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满地的碎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撕了也没用。我会重新打。”
唐雨恬愣住。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波动,一丝犹豫,一丝心疼。什么都没有。
她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胳膊勒着他的后背,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
“许延州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去看你妈,我不该去帮栩白,我什么都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
许延州站在原地,没动。
任她抱着。
他的身体僵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你原谅我……”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他,“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她抓着他的衣服,手指攥得发白。
“延州,你说话,你说句话……”
许延州低头看着她。
看了几秒。
“唐雨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三年了。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你自己数过吗?”
她愣住了。
“我爸住院那次,”他开始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你说来,没来。我妈腿断那次,我求你三次,你没来。答谢宴,你撕了邀请函。文化节,你让我一个人扛三天。那块牌匾,我花三千八找人做的,你送给那个骗子,他卖废品卖了二十块。”
她听着,眼泪一直流,嘴唇在抖。
“每一次,”他说,“每一次我都想,你会改的。你只是不懂事,你只是一时糊涂,你会想明白的。”
他看着她。
“可你没有。”
唐雨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话。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
他的手很凉,碰到她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
“延州……”
她还想再抱他,被他挡住了。
“唐雨恬,”他说,“你知道我妈在病床上等了你几天吗?你知道我爸问了我几次‘雨恬怎么没来’吗?”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我爸说,”他的声音低下去,“那姑娘,是不是不想跟咱家处了?”
他看着她。
“我没法回答他。”
唐雨恬的眼泪又涌出来,比刚才更凶。
“我错了……”她只能重复这三个字,一遍一遍,“我真的错了,延州,我真的错了……”
许延州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片。
一片一片,捡起来,叠在一起。
唐雨恬站在那儿,看着他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片碎纸都捡起来,对齐,放在手心。
她突然想起他揉面的样子。也是这样,慢,稳,仔细,一下一下,把面团揉得光光滑滑。
那是她吃过三年的面。
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她蹲下去,想帮他一起捡。
他挡开她的手。
“不用。”他说,头也没抬。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捡完最后一片碎片,站起来。
他把那些碎片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她。
“唐雨恬,”他说,“我不会再信了。”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响了一下。
唐雨恬蹲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玻璃,看着玻璃外面他的背影。
他骑上车,没回头,一直往前骑,骑出巷子,看不见了。
她想站起来追,腿一软,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趴在了台阶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眼泪又飙出来。
她趴在那儿,起不来,也不想起来。
风铃又响了一下,是隔壁店铺的人进出。
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走开了。
她趴在那儿,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眼泪滴在地上,洇成一团深色的印子。
天慢慢暗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还在那儿趴着。
膝盖上的血把裤子洇湿了,黏在皮肉上,疼得发木。她顾不上。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第一次来她店里喝奶茶。
那天很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骑着他的二手电动车,停在店门口。进来的时候搓着手,哈着白气,说要一杯原味奶茶。
她做奶茶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问他看什么,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就觉得你挺好看的。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后来她才知道,他平时不怎么笑。可每次见她,他都笑。
她给他递奶茶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冻的。
可那一下,她觉得烫。
三年了。
她趴在那儿,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远处传来收摊的声音,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有人喊着“收工了收工了”。
槐树巷的方向,食味轩的招牌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