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恬第二天还是去了奶茶店。
不去能怎么办?店在那儿,房租在那儿,日子总得过。
她骑着电瓶车到大学城后街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巷子里人来人往,隔壁卖烤肠的大姐正在支摊,看见她,招呼了一声:“来啦?”
她点点头,把车停好,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店里一天没开窗,憋得慌。她进去,先把窗户打开,然后走到操作台后面,坐下。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进货平台的推送:您的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余额。
2316块。
这是她手上所有的钱。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扣下了。
没事,她想,先卖着,卖完再进。
她站起来,把操作台收拾了一下,擦擦这儿抹抹那儿,磨蹭到十点多,终于进来第一个客人。
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背着书包,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点了一杯珍珠奶茶。
唐雨恬应了一声,转身去做。
做到一半,她愣住了。
做珍珠的粉没了。前天就用完了,她本来想进,但那时候许延州已经不管她了,她手头紧,就想再拖两天。
她翻了翻柜子,只找到半袋过期的。
没办法,她只能把那杯奶茶做成纯的,没有珍珠。
端给那女孩的时候,女孩看了一眼,问:“珍珠呢?”
唐雨恬说:“卖完了。”
女孩皱了皱眉,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这味儿不对啊,你们换配方了?”
唐雨恬愣了一下,自己也尝了一口。
是兑的。
她用库存的果糖兑的,跟以前的味道确实不一样。
女孩没再说什么,付了钱走了。那杯奶茶喝了一半,留在桌上。
唐雨恬看着那半杯奶茶,站了很久。
她把它倒掉,洗了杯子,放回原位。
一整天,就进来这么一个人。
营收十五块。
晚上七点,她正准备关门,手机响了。
是供应商老张。
她接起来,那头老张的声音很大:“小唐,你那批货款什么时候结?都拖了一个月了。”
她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张哥,我这两天手头有点紧,再宽限几天……”
“宽限?”老张打断她,“你上个月就这么说!我这儿也是小本生意,你再不结,我只能断供了。”
“别别别,”她急了,“张哥你再给我一周,就一周,我一定结清。”
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周。”老张说,“就一周。到时候不结,我也没办法了。”
电话挂了。
她站在操作台后面,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货款一共四千三。
她账上只有两千三。
她翻了翻通讯录,找了一圈,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还是打给了宋栩白。
响了很久,接了。
“栩白……”
那头声音懒懒的:“嗯?”
“你能借我点钱吗?”她小心翼翼,“店里货款要结,我手头不够……”
“多少?”
“两千。”
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没钱。”宋栩白说,“钱都投到创作里了,新买的颜料,还有画框,都不便宜。”
她愣了一下。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
“说什么?”他的声音不耐烦了,“我早就跟你说了,搞艺术的前期投入大,等作品卖出去就好了。你现在跟我要钱,我上哪儿弄去?”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回头再说。”宋栩白挂了。
她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愣在那儿。
忙音嘟嘟嘟的,一声一声,像心跳。
她把手机放下。
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给刘桂芳。
响了很久,接了。
“妈……”
“又怎么了?”刘桂芳的声音很大,背景很吵,像是在菜市场。
“妈,你能借我点钱吗?两千就行……”
“两千?”刘桂芳的声音高了八度,“我上哪儿给你弄两千去?你爸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我一个月扫大街挣多少你不知道?你还跟我要钱?”
她听着,不说话。
“你自己作的孽,自己还!”刘桂芳骂,“当初让你对许延州好点,你不听!现在知道没钱了?晚了!”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没出息的闺女!”电话挂了。
她又愣在那儿。
忙音又响起来。
她再打给唐国强。
响了很久,接了。
“爸……”
那头闷闷的:“嗯。”
“爸,你能借我两千吗?店里要交货款……”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唐国强开口,声音很低:“家里也没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自己想办法吧。”唐国强说,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
操作台上的灯照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操作台后面,抱着膝盖。
店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外面有车开过去,有人说话,有笑声。
和她都没关系。
她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滴的奶茶,干了,黑乎乎的,擦不掉。
她伸手抠了抠,抠不动。
她放弃了。
就那么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是房东,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周姐站在门口,看了看店里,又看了看她。
“小唐。”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房租到期了,你看看吧。”
她把那张纸放在操作台上。
唐雨恬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来看。
房租八千,押一付三,这季度该交一万六。
她手抖了一下。
“周姐……”她抬起头,“我这几天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宽限几天?”
周姐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唐,不是我不宽限。”她说,“你已经拖了半个月了。以前都是你老公来交,准时准点的,从来不拖。这个月他没来,我还以为他忙,结果你一直没动静。”
唐雨恬愣住。
以前都是许延州来交的。
她从来没操过心。
每个月快到日子了,他就把钱转过来,备注写着“房租”。她只管收,只管用,从来没想过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他……”她张了张嘴,“他不管我了。”
周姐愣了一下。
“你们吵架了?”
她没说话。
周姐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唐,我也不为难你。你再给我一周,一周之内,把房租凑齐。凑不齐,我只能收房子了。”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你签个字。”
唐雨恬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她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姐把纸收起来,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一周。”她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一下。
唐雨恬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她慢慢坐到椅子上,坐着坐着,整个人往下滑,滑到地上,坐在地上,背靠着操作台。
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她。
她看着那些灯管,看着看着,眼睛酸了。
一万六。
她上哪儿弄一万六去?
她账上只有两千三。卖设备?设备不值钱,那台旧冰柜是她刚开店时买的二手的,用到现在,能卖几百就不错了。操作台是许延州找人帮她焊的,卖不了。桌椅是许延州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套一百,全卖了也不够。
她还能卖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