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这段时间没闲着。
自从那天在废品站看见那块牌匾,他就多了个心眼。许延州对他不错,来食味轩两年,工资按时发,过年有红包,家里有事说一声就准假。他早就把许延州当自己哥看了。
哥被人欺负了,他得做点什么。
宋栩白那个人,他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什么艺术家成天在女人堆里混的?今天跟这个女孩喝咖啡,明天跟那个女孩看画展,朋友圈发得勤,定位换来换去,配的文字都差不多——“感谢懂艺术的人”“遇见知音”“创作路上有你陪伴”。
周凯不懂艺术,但他懂人。
这种人不地道。
他开始跟踪。
也不是那种跟踪,就是送餐的时候多绕两步,去大学城那边转一转。宋栩白租的那个旧厂房他知道,以前去过。现在那厂房门口贴了“出租”,人早跑了。
周凯以为他跑了就完了,没想到半个月后,又在大学城附近看见了他。
那天周凯去大学城送餐,骑着电动车从美食街穿过去,余光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刹住车,退回来,躲在电线杆后面看。
是宋栩白。
他坐在一家奶茶店门口,跟一个年轻女孩说话。那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背着书包,像是学生。宋栩白手里拿着一个画本,翻开来给她看,一边看一边说,说得眉飞色舞。女孩眼睛亮亮的,满眼崇拜。
周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他换了地方,躲在对面卖烤串的摊子后面,继续观察。
宋栩白跟那女孩聊了半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女孩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周凯看得清楚,是转账界面。
他妈的。
周凯在心里骂了一句。
等宋栩白走了,他跟上那个女孩。
“同学,”他叫住她,“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女孩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送外卖的,刚才路过,看见那个人……”他想了想,编了个理由,“那人之前骗过我朋友的钱,我提醒你一句,小心点。”
女孩愣住了。
“他……他说他是美院毕业的,是插画师……”
“美院?”周凯笑了,“他高中都没毕业。”
女孩的脸白了。
周凯没再多说,骑上车走了。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女孩A,大学生,转账金额不详,疑似被骗。
之后几天,他又在大学城附近看见宋栩白两次。一次是在咖啡厅,跟一个穿超市工作服的女人说话,那女人他后来打听到叫孙晓雯,在附近超市当收银员。一次是在公园,跟一个外地口音的女孩视频,那女孩说“我下周来看你”。
周凯拍了照片,记了时间地点。
他还加了宋栩白的微信。
用一个女孩头像的小号加的,备注是“喜欢画画,想请教”。宋栩白很快就通过了,热情得很,发了一堆自己的“作品”过来——都是从网上扒的图,周凯用图片搜索一查,原图出处都有。
“这些画都是你画的?”他问。
“当然,”宋栩白回复,“原创,独一无二。”
周凯截了图。
他又跟宋栩白聊了几天,套出不少话。宋栩白说自己单身,说自己的画马上要签约画廊,说喜欢有艺术气质的女孩。那些话,跟周凯从唐雨恬那儿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所有聊天记录都截了图。
然后他又加了另外几个女孩的微信——从宋栩白朋友圈的点赞评论里找到的。他假装是绘画爱好者,跟她们套近乎,慢慢套出了她们和宋栩白的关系。
一个是大二学生,被宋栩白以“投资画作”的名义骗了两万三。
一个是外地女孩,被宋栩白以“买画”的名义骗了一万二。
还有一个,就是孙晓雯,被宋栩白以“女朋友”的名义养着,给他付房租、买衣服、充话费,前前后后也花了两万多。
周凯把所有这些整理成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照片、截图、转账记录、聊天内容。
那天晚上收摊后,他把文件夹拿出来,放在许延州面前。
“哥,你看看这个。”
许延州正在后厨收拾东西,看见那叠纸,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骗子的。”周凯说,“我查了半个月。”
许延州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宋栩白跟大学生女孩在奶茶店门口的照片,两个人挨得很近,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二张是宋栩白跟孙晓雯在咖啡厅的照片,他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
第三张是宋栩白发的那些“原创作品”,还有原图对比。
第四张是聊天记录截图,他跟那几个女孩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最有艺术气质的女孩。”
“等我的画卖出去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最近手头有点紧,借我点钱周转一下,下周就还。”
每一句话后面,都有转账记录。
许延州一张一张看完。
他把那些纸放下,沉默了很久。
后厨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着。周凯站在旁边,看着他,不敢说话。
许延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叠纸。
他不是替唐雨恬心疼。
那六万三,他早就当扔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骗子,骗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人?
唐雨恬是一个。那个大学生是一个。那个外地女孩是一个。孙晓雯是一个。
还有多少?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周凯的肩膀。
“辛苦了。”
周凯愣了一下。
“哥,你……你不生气?”
“生气?”许延州看着他,“有用吗?”
他掏出手机,给赵崇明打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接了。
“延州?”
“赵律师,明天有空吗?”
“有,什么事?”
“有点东西给你看。”
第二天上午,许延州带着那叠证据,去了赵崇明的律所。
还是那栋老写字楼,还是五楼,还是那间办公室。
赵崇明翻着那些纸,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
“这些证据,怎么来的?”
“我店里的小工。”许延州说,“他自己查的。”
赵崇明点点头,又翻了翻。
“这些聊天记录,是跟宋栩白的?”
“对。”
“这些转账记录,是被骗的那些女孩的?”
“对。”
赵崇明放下那些纸,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延州。
“你想怎么办?”
许延州看着他。
“让他进去。”
赵崇明笑了。
“行,”他说,“这些证据够立案了。”
他拿起那些纸,又翻了一遍。
“这个大学生,能联系上吗?”
“周凯有她的微信。”
“这个孙晓雯呢?”
“也在。”
赵崇明点点头。
“那好,我整理一下,写个报案材料。诈骗金额超过三万,够判几年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有个问题。”
许延州看着他。
“唐雨恬,”赵崇明说,“她愿不愿意作证?”
许延州沉默了几秒。
“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他说,“我先起诉。”
赵崇明看着他,看了几秒。
“延州,”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做这些,是为了追回那六万三,还是为了别的?”
许延州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市中心的车水马龙,人很多,车很多,来来往往,谁也不认识谁。
“那种人,”他开口,“不应该在外面。”
赵崇明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他把那些证据收起来,放进档案袋里。
“我这两天就把材料弄好。报案的时候,需要你一起去。”
许延州站起来。
“好。”
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