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判决生效后第十天，唐雨恬收到一封法院寄来的执行通知书。
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累得浑身发软。这几天她一直在找兼职，超市、餐馆、便利店，能问的都问了。有的嫌她没经验，有的嫌她年纪大——二十五岁，人家说想要更年轻的。
她上楼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捡起来一看，又是法院的。
她拿着那个信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门，进屋，坐在床边，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唐雨恬……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开始履行还款义务……每月向许延州账户转账不低于人民币贰仟元……直至还清人民币捌万贰仟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
82000。
脑子有点发懵。
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三年多才能还清。
她算着算着，算不下去了。
门被推开了，刘桂芳走进来。
她下班了，顺路过来看看。看见女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对。
“怎么了？”
唐雨恬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她。
刘桂芳接过来一看，脸一下子拉长了。
“一个月两千？”她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挣都不够挣！”
唐雨恬低着头，不说话。
刘桂芳在那张纸上戳着，手指头都戳红了。
“你看看，八万二！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你那个店早关了，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还？”
唐雨恬抬起头。
“我挣。”
刘桂芳愣了一下。
“我挣。”唐雨恬又说了一遍，“有手有脚，总能挣到。”
刘桂芳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
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唐雨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妈，我欠他的。”
刘桂芳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的背影。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肩膀窄窄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想起三年前，女儿刚开店的时候，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多好看。
现在成了这样。
她走过去，站在女儿旁边。
“雨恬……”
唐雨恬没回头。
“妈，你别说了。”
刘桂芳张了张嘴，闭上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大学城后街的巷子，有人在楼下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一切和往常一样。
唐雨恬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手机。
开始翻。
兼职群，招聘网站，朋友圈。
一条一条往下翻。
超市收银，月薪两千五，要求有经验。
餐馆服务员，月薪两千八，包吃，要能加班。
奶茶店店员，月薪两千三，有培训。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刘桂芳在旁边看着。
“你找什么？”
“工作。”唐雨恬说，“找两份。”
刘桂芳愣住了。
“两份？”
“一个月两千，一份不够。”唐雨恬说，“找两份，白天一份，晚上一份，就能凑够。”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唐雨恬继续翻。
翻到一个招洗碗工的，月薪两千六，晚上六点到十二点。
她点进去，记下电话。
又翻到一个招收银员的，月薪两千五，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她也记下电话。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喂，你好，我想应聘洗碗工……对，晚上六点到十二点……我有空，随时可以上班……”
刘桂芳站在旁边，听着她打电话。
声音有点沙哑，但说得清楚。
挂了电话，又打第二个。
“喂，你好，我想应聘收银员……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有，我有经验，以前开过店……”
刘桂芳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走过去，拉住女儿的手。
“雨恬……”
唐雨恬挂了电话，看着她。
“妈，没事。”
刘桂芳想说什么，喉咙像堵住了。
唐雨恬把手抽出来，继续翻手机。
“那个奶茶店，”她说，“设备还在，我想卖了。”
刘桂芳愣了一下。
“卖了？”
“嗯。”唐雨恬说，“留着也没用，能卖多少是多少。”
她站起来，往外走。
刘桂芳跟在后面。
“你现在去？”
“嗯。”
两个人下楼，往奶茶店走。
奶茶店已经关了一周了。
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租”。是周姐贴的，说房子要收回去，让她把东西清走。
唐雨恬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她走进去，站在店里。
操作台，冰柜，桌椅，墙上贴的菜单。
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落了一层灰。
她走到冰柜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台旧冰柜。
那是她刚开店时买的二手货，用到现在，上面磕了好几个坑，门上的密封条也老化了。
她伸手摸了摸。
凉的。
早就拔了电，但还是凉的。
刘桂芳站在门口，看着她。
“能卖多少？”
唐雨恬站起来，想了想。
“冰柜，七八百。操作台，五六百。桌椅，一套一百，八套八百。加起来……”
她算了算。
“两千多。”
刘桂芳没说话。
唐雨恬掏出手机，拍照，发到二手群里。
“冰柜一台，八成新，八百。操作台一个，九成新，六百。桌椅八套，一套一百，打包七百。有要的私聊。”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等消息吧。”
刘桂芳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唐雨恬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东西。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
锁好。
转身，往回走。
刘桂芳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唐雨恬停下来。
“妈，你回去吧。”
刘桂芳看着她。
“那你……”
“我没事。”唐雨恬说，“回去等消息。”
刘桂芳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事打电话。”
“嗯。”
刘桂芳走了。
唐雨恬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三天后，设备卖出去了。
冰柜卖了七百，操作台卖了五百，桌椅打包卖了六百。
一共一千八。
加上她手里剩的一点存款，凑了四千。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看着银行App。
收款人：许延州。
账号她背都背得出来。
622848……
她一个一个数字输进去。
输完，核对一遍。
没错。
转账金额：2000。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千。
一个月两千。
她想起他凌晨四点起床的样子。
两千块钱，他要卖多少碗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钱，是她欠他的。
她点了“转账”。
输入密码。
确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转账成功。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开备注，打了几个字。
“第一期还款。”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四千块，她转了两千。
剩下两千，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房租。
她算过了，够。
紧巴一点，够。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在后厨切菜。
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是不是……
她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