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晚,但来得猛。
九月下旬的京州。祁同伟站在省公安厅顶层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北京的号码,通话时长,两分三十四秒。
通话那边的声音依旧隐隐可见
“我要来汉东了。”“不是出差。调任。”担任常委之一。”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祁同伟在汉东这么多年,从山沟里被打压的穷小子到公安厅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表弟这通电话,依旧让他缓不过来神。
调任直接担任常委,不是哪个厅局一把手,也不是省政府普通副省,是常委。这意味着这个比他小的表弟直接进入汉东省的核心决策层。而他这个在汉东当了三年公安厅长的表兄,连副部级还没踏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又想到了电话最后沈砚加重的那句话“有些事,要在到任之前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什么事需要在到任之前私下见面说?
手里的手机电话响了。祁同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高老师。他定了定神,接起电话。
“同伟,明天晚上有没有安排?晚上来家里一趟”电话里传来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沉稳。
“高老师,明晚恐怕不行,有个老家的亲戚过来,我得招待一下。”
祁同伟说著早已准备好的托词,语气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有几分佩服。
“老家亲戚?高岭那边的?”
“对。多年不见了,不好推。”
“那你去吧,”高育良笑了一声,“亲戚来了是该好好招待,别让人家说咱们汉东的干部不近人情。
后天晚上来家里一趟,有些事情我要跟你当面聊。”
“好的高老师,后天晚上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祁同伟沉默了片刻。高育良让他去家里,大概率是关于赵立春书记推荐的事情,高育良虽然这些日子表面上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但是祁同伟这些天明显能感觉到恩师的话少了,批文件的时候走神的次数多了。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明晚,他有更重要的事,看看这个表弟究竟有什么事情
第二天祁同伟安排的地方在京州西郊。
他选的是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干警的老房子,六层板楼的顶楼,安静,私密
他先到。一个人上六楼,掏出钥匙开了门,把两把椅子拉到了客厅靠墙的位置,中间摆了一张小方桌,方桌上放了两瓶没拆封的汉东大曲和一碟花生米。
一切收拾好后,他站在窗口点了根烟。
两个月前,所有人都说他祁同伟是政法系的下一个旗手,高育良接省委书记,他上副省然后再接替政法委。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离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只差一步之遥。
现在回过头来看。赵立春调走后,他推荐接任的高老师,上面没有任何消息流出,高育良天天在办公室批文件走神,信号拼在一起,他感觉到有一些不太对劲。
门外传来脚步声。祁同伟掐灭烟头,转过身。
门开了。沈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
沈砚比祁同伟小七八岁左右,但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人,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厚重。
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跟无数人打过交道,他看得出来:这个表弟,已经不是当年蹲在门槛上看他翻课本的那个小孩了。
“进来。”祁同伟侧身让开。沈砚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那两瓶汉东大曲上。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爱喝这个。”沈砚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你大老远从北京来,不是来跟我喝酒的。”祁同伟在对面坐下,拧开酒瓶倒了两杯,“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的,现在当面说。”
沈砚端起酒杯,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伟几乎要按捺不住。
“哥,我来汉东是去当常务副省长。”
祁同伟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常务副省长,不是普通常委,不是虚职。
省政府二把手。他的表弟四十来岁就进了这个序列,放眼全国也没几个。
但沈砚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高育良不可能接省委书记了。中央已经定了,沙瑞金来汉东当省委书记。”
“你怎么知道?”祁同伟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
“因为一位老人在我来之前和我有过谈话。”沈砚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哥,你今天问我什么来意,我就直说了,你想靠高育良上副省级,难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祁同伟心里。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端著酒杯的指节,正在微微发白。
“沙瑞金调任汉东,不是来当太平官的。”沈砚看着他,用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语气说道,“他背后有力量。那个力量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沙瑞金到了汉东之后,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是谁?烧的就是前书记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
“我没有什么问题”祁同伟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沈砚打断了他,语气忽然放缓了,“哥,你当年一个人闯毒窝身中三枪,立了一等功,结果呢?照样被人压在基层动弹不得。
靠那一跪,那屈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情况,汉东的情况在上面不是秘密。你身上赵家的烙印还在。”
祁同伟把酒杯放下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沈砚。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你先把山水集团的线,彻底断了。”
祁同伟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层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料到沈砚会直接说出“山水集团”这四个字,更没有料到他掌握的信息已经深入到了这一步。
“你跟山水集团的往来,在上面不是什么秘密。
主要看想不想知道”沈砚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高小琴也好,赵瑞龙也好,这些人背后的关系网有多复杂,你比我清楚。
沙瑞金到任之后,山水集团可能就是你的突破口。
到时候你跟他们的每一笔往来、每一次通话、每一顿饭局,都可能被人翻出来放在放大镜下看。你经得起查吗?”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你现在不断,等到沙瑞金到了再断,那就不是断,是心虚。你现在断了,还能说是正常工作关系的调整,还来得及。”
沈砚看着他,“你跟高小琴那边,还有往来?”
“小砚,你不懂。”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避开沈砚的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山水集团的情况很复杂,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高小琴那边不单单是私人关系,很多公事上的对接也绑在一起。光明峰项目,省厅跟山水的安保合同,还有之前大风厂那一堆烂事,方方面面都掺和著。
不是我打一个电话说不联系了就能了断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手指反复摩挲著杯沿,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心里的焦躁。
“而且高小琴背后是赵瑞龙,赵瑞龙背后是谁你也清楚。
我这个时候突然切断所有往来,等于是向赵家直接亮明态度,我祁同伟不跟他们站一块了。赵瑞龙那个人的脾气,你是没领教过,他要是觉得我背叛了他”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砚默默地看着他,等他说完,然后轻轻开了口。
“哥,你说了这么多难处,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你在顾忌。顾忌赵家的反应,舍不得高小琴。
但你想过没有,你越是想得多,这根绳子就勒得越紧。
等到沙瑞金来了,他顺着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