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直刺要害,瞬间问得袭人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她如今名分未定,既不是通房,更算不上半个主子,不过是二等抬上来的贴身大丫鬟,哪里有资格代主子登门赔罪。
张嬷嬷神色愈发冷肃,步步追问:“既然非妻非妾,无名无分,那敢问花姑娘,是以何等身份、何等名义,深夜擅闯外客院落,替你家主子向我家姑娘致歉?
规矩尊卑有序,你一个府中奴婢,担得起这份体面,有这份资格吗?”
字字铿锵,噎得袭人哑口无言,羞臊得耳根发烫,再撑不住,双腿一软,当场屈膝跪倒在地。
周遭气氛瞬间凝滞。
黛玉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清冷淡漠,声音轻缓却字字有分量:“嬷嬷不必动气。宝二爷年少性躁,一时失仪,我本就未曾放在心上。
只是府中规矩森严,尊卑有别,各司其职才是本分。夜深风寒,内院女眷居所,岂是贴身丫鬟随意夜游串门之地?
往后安分守己,做好自己分内事便好。替主子赔礼这般事,轮不到你一个奴婢越俎代庖。回去吧,好生伺候二爷,莫要再失了分寸。”
袭人只得讪讪地拜别黛玉,一路抹着眼泪,心绪郁结,低着头匆匆赶回宝玉住的绛芸轩。
一掀帘子进屋,却见晴雯还未曾安歇,正端坐在桌旁,眸光清亮,目光炯炯地直直望着门口。
袭人脚步一顿,心里莫名有些发虚,慌忙敛了脸上泪痕,强装镇定,勉强挤出一句:“妹妹怎的还没睡?”
晴雯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方才二爷夜里口渴,想喝杯温水,在床上连声唤了好几遍,半天才见没人应。我心里还正纳闷呢,袭人姐姐往哪儿去了?”
她微微抬眼,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刺:“我怕二爷再唤下人没人应,便在这儿坐着守一会儿。如今姐姐既回来了,我也不必在这儿枯坐着了,这位置还给姐姐便是。”
几句话说得袭人脸上一阵难堪,心头更添了几分别扭,偏偏又挑不出半点不是,只暗自憋着一肚子委屈与羞恼,偏偏还不能发作。
一夜无话。
黛玉在梧桐苑睡得安稳沉实,一路舟车劳顿,又经白日一番周旋,此番躺下,倒也睡得十分踏实。
自打重生归来,黛玉便格外注重养生调息。她心里透亮,前世一身孱弱病痛,大半都是自己心绪郁结、伤春悲秋熬出来的。
往日里一颗心全拴在贾宝玉身上,为他喜、为他愁,劳神伤身,终究落得个泪尽而逝的结局。
这一世,她决意要好好为自己活,远避无谓情思,安心保重身子,守好自身,也守好远在扬州的父亲。
屋内静悄悄的,贴身守夜的是大丫头白鹭。
这姑娘生得容貌平平,并不张扬夺目,却是内里藏慧,略通医理、善调养生。是林如海特意费心寻访,挑来放在黛玉身边,一来贴身伺候,二来日常调理身子、察言观色,稍有体虚烦闷,便能及时调养看护,妥妥当当做黛玉身边最稳妥的依靠。
黛玉躺在床上,心神宁定,再无前世那些多愁善感、牵肠挂肚,只静静安歇,静待来日光景。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梧桐苑雕花窗棂,浅浅洒进内室,屋里静雅清幽,只余檐下几声雀鸣。
黛玉缓缓睁开眼,神清气宁,并无半分倦怠。重生之后素来作息规整,不再似前世那般辗转难眠、心绪郁结。
不多时,张嬷嬷轻手轻脚掀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安歇。
见黛玉已然醒了,便上前温柔问候,又示意门外候着的两位大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两位大丫鬟敛裙入内,一个捧着装着净面香膏的银盆,一个托着叠得齐整的素色衣裙。
因尚在孝期,衣物皆是素雅月白、浅灰之色,无半点艳色刺绣,料子却柔软细腻,皆是扬州带来的上好绸缎。
一人俯身替她拢了枕边青丝,取了温润的玉梳,顺着发缕慢慢梳理,动作轻柔舒缓,分寸恰到好处。
另一人侍立一旁,备好净手温水、素洁绢帕,待她梳洗已毕,再上前替她一层层换上里衣、中衣、外衫,系带理襟,一丝不苟。
黛玉任由她们伺候,神色安然沉静,眉眼间褪去了前世的多愁柔弱,多了几分安稳自持的气度。
慢悠悠收拾妥当,刚落座要喝口清茶,外头便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老太太身边的琥珀奉命前来,请姑娘过去荣庆堂一同用早膳。
不多时,琥珀含笑走进屋,给黛玉行了礼,温声传话:“老太太一早起来,惦记着林姑娘,特命奴婢来请姑娘过去一块儿用早膳。”
张嬷嬷一旁静静立着,待琥珀话音落下,便上前半步,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有劳琥珀姑娘回禀老太太,我们姑娘本就先天体质羸弱,一路舟车劳顿刚歇过来,身子还需静养。
再者姑娘尚在孝期,谨遵礼制茹素清修,府里早膳荤腥杂陈,实在不合规矩。往后早膳,便不日日过去叨扰老太太了,免得过了礼数,反倒不安。”
顿了顿,张嬷嬷又委婉补了一句:“再者姑娘身上带孝,按例也不宜时常近身陪着老太太久坐,怕冲撞了老祖宗的福寿安宁。
我们姑娘心里记挂老太太,只待身子将养好些,定会定时过去请安尽孝,日常膳食,便就在梧桐苑自行用了,还望老太太体恤成全。”
琥珀听着这话句句占理,又是守孝规矩又是身子孱弱,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只得应下,转身回去回禀贾母。
消息传到贾母耳中,老太太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她原是日日叫黛玉过来用膳,便是想借着朝夕相处的由头,慢慢撮合她和宝玉,耳鬓厮磨日久生情,顺势定下两人的姻缘。
可如今黛玉以孝期为由,连每日早膳都不肯过来,刻意避着不常碰面,宝玉连近身说话的机会都少了,往后还怎么撮合亲近?
贾母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这位林外孙女,心思通透、分寸森严,压根就不顺着自己的心思来,旁人想摆布拿捏,怕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