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吓着也就罢了,于她心里无甚牵挂。可宝玉是她心尖上的宝贝疙瘩,见他这般惶惶不安的模样,顿时又心疼起来。
只得缓了神色,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倦怠:“罢了罢了,你们只管坐下继续用膳吧,我这心口堵得慌,再也吃不下去了。”
说着便吩咐一旁侍立的丫鬟:“来人,把地上收拾干净。”
几个小丫鬟战战兢兢,贴着墙根蹑手蹑脚溜进屋,低着头不敢抬眼,屏息凝神地捡拾满地碎瓷片,收拾残羹狼藉。
满屋静得落针可闻,谁也没有多余言语,个个心里惴惴,生怕稍有差池,惹来老太太迁怒。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惴惴不安地重新落座,三春也依着位次悄悄归坐,只是经了这一场风波,谁也没了胃口,席间只剩一片沉闷肃静。
贾母垂眸,冷冷的目光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袭人身上,眼底波澜翻涌,心头百转千回。
当初她把袭人拨去宝玉身边,正是看中这丫头性子温顺、行事妥帖,素来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能把宝玉照料得周全妥当,是个堪用的本分人。
可她万万没料到,不过短短时日,这丫头心思竟这般大了,仗着宝玉的看重、自己平日里的几分照拂,就敢瞒着主子自作主张,深夜私闯外客院落,这般胆大妄为,早已失了做下人的本分。
贾母心中冷嗤,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世事,人老成精,袭人的那点小心思,她如何能看不穿?
哪里是真心去探望林姑娘,不过是见宝玉一心惦记着这位外孙女,便心生醋意,想着去拿捏规矩、彰显体面,给黛玉一个下马威罢了。
更让她心头窝火的是,黛玉是她嫡亲的外孙女,是她特意接进府中来的人,即便她心里存着撮合宝玉与黛玉的心思,想着日后慢慢拿捏分寸,可这终究是她荣国府主子辈的事,是她这个老祖母才能做主的盘算。
轮遍整个荣国府,也轮不到一个小小丫鬟,敢在她的外孙女面前耀武扬威、擅自做主生事!
她还没对林丫头动手安排,还没按着自己的心思搓圆捏扁,反倒先让一个没名没分的贴身丫头,骑到了主子姑娘的脖子上,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她荣国府规矩败坏、尊卑不分?
这般想着,贾母看向袭人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寒意,心底那点原本的看重,也淡去了大半。
贾母缓缓收回落在袭人身上的冷厉目光,转头看向身旁一脸茫然的宝玉,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她沉声开口,语气不带半分情面:“袭人擅作主张,目无规矩,罚她半年月钱,以示惩戒。”
说罢,她又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王熙凤,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叮嘱:“凤丫头,府里这些下人,你务必严加管束、仔细整顿。一个个都是喂不饱、管不严的,不时刻敲打敲打,便越发没了规矩,尽给我惹些不争气的事端!”
王熙凤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连连应承,脸上满是恭敬:“老祖宗放心,孙媳记下了!回头我就细细清查各房下人,重新规整规矩,定让她们个个安分守己,绝不敢再肆意妄为,惹老祖宗烦心。”
青雀回到梧桐苑,一五一十把堂上情形、贾母言语、袭人窘迫模样尽数回禀给黛玉。
黛玉静静听着,只是淡淡颔首。
她心里早就清楚,袭人素来就瞧自己不顺眼,前世如此,今生依旧。
不过是见宝玉心意偏向自己,便暗自嫉妒,总想拿捏分寸、抢占体面罢了。
可黛玉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敏感柔弱、处处忍让的姑娘。
重活一世,她再不会小心翼翼讨好旁人,更不会委屈自己去惯着任何人。
尊卑有礼,本分安分,谁守规矩便和睦相处,谁若是肆意越矩、主动找茬,她也绝不姑息!
袭人垂着头,鬓角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一路脚步虚浮,满心都是羞愤与惶恐,浑浑噩噩跟着宝玉回了绛芸轩。
方才在荣庆堂跪地受罚的难堪,青雀句句带刺的讥讽,贾母冷厉的目光,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烧得她脸颊滚烫,喘不过气来。
她自入宝玉房中以来,何曾受过这般折辱,素来被众人捧着敬着,如今却因自作主张,落得罚俸半年、颜面尽失的下场,只觉得无地自容。
宝玉跟在身后,满脸都是懵懂不解,进了屋便快步走到袭人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语气纯然带着困惑:“袭人姐姐,你方才怎么一直跪着?老太太为何要罚你月钱?
我瞧着你不过是去探望林妹妹,一番好心罢了,原是想着你和林妹妹处得和睦,我才安心,怎么反倒惹出这般事端?”
他心思单蠢,全然不懂府中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更看不穿袭人深夜前往梧桐苑的私心,只当是一场无心之失,满心都是怜惜。
袭人被他问得眼眶一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只垂眸哽咽道:“二爷莫要再问了,都是奴才不懂规矩,行事莽撞,惹了老太太动怒,也叨扰了林姑娘清静,活该受罚。”
她不敢道出实情,若是让宝玉知道她是去给黛玉下马威,反倒会失了宝玉的怜惜,只能将满心委屈往肚子里咽。
一旁与袭人素来交好的麝月,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扶着她坐到炕沿上,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姐姐快别难过了,老太太不过是一时气头上,才罚了月钱,等过几日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咱们做下人的,哪有不被主子数落的,你素来稳重,不过是一时疏忽,往后多加留意便是,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麝月性子敦厚,向来与袭人一条心,见她受辱,满心都是心疼,句句都是宽慰,想让她宽心。
宝玉也连忙跟着点头,凑到袭人跟前,软声哄道:“正是呢,袭人姐姐别伤心,不过是半年月钱,罢了罢了,回头我把我的月钱分你一半便是。
你向来最疼我,我不许你这般难过。”他说着,伸手想去擦袭人眼角的泪珠,一脸真挚的心疼。
就在这时,立在门边的晴雯,冷冷地瞥了袭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轻笑,眼底满是鄙夷。她素来心高气傲,瞧不惯袭人平日里故作温顺、争宠献媚的模样,如今见她自作自受,反倒觉得解气。
晴雯懒得看这温情脉脉的场面,也不愿听袭人假意委屈的言语,冷哼一声,伸手狠狠一甩门帘,青绸帘子“啪嗒”一声撞在门框上,声响清脆,她便头也不回地掀帘出去,留下满室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