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打发走彩明,得了贾赦的准信,心头大石落地,也不再惦记荣庆堂里的事。
她想起迎春三姐妹,心里一阵发酸,索性带着平儿、丰儿一众丫鬟婆子,径直往她们住处走去。
原来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并未分得正经院落,只被安置在荣庆堂旁侧的几间小偏厦里。
三间屋子紧紧挨在一处,地方逼仄狭小,采光也不算好,一旁还挤着公用的晾衣间,风吹日晒、人来人往,平日里嘈杂得很。堂堂荣国府的三位正经姑娘,竟住得这般局促简陋,处处透着委屈。
王熙凤掀帘走进去时,三春正安静坐着闲话,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她环视一圈这逼仄的住处,鼻尖似还闻得到一旁晾衣间飘来的皂角湿气,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不是下人怠慢,全是贾母的意思。老太太嘴上说热闹,要三个孙女就近陪着自己,实则是不愿给她们单独辟出体面院落,苛待之心明明白白。
王熙凤眼底掠过几分心疼,暗自在心里打定主意:如今大老爷已然醒转,处处护着晚辈,将来有机会,她定要借着大房的势,想办法把迎春、探春、惜春都挪出去,换一处宽敞清净、体面像样的院落,再也不让她们挤在这逼仄小屋里受委屈。
面上她却依旧挂着爽朗温和的笑,走上前拉住迎春的手,柔声宽慰几句,又叮嘱三人身边丫鬟好生伺候,别委屈了姑娘们。
而荣庆堂里,黛玉几句温软却疏离的话,不卑不亢、不露锋芒,恰好免礼藏真,轻轻挡去了贾母所有暗藏的试探与念想。
贾母再无由头留人,只得笑着挥手让她退下。
黛玉依规矩行礼告辞,携着张嬷嬷从容转身,缓步离开荣庆堂。
一路廊下晚风微凉,树影婆娑,她步履平稳,神色清宁,可心底却轻轻泛起一丝寒凉。
她轻叹一声,转瞬便敛去了心绪。
千里之外的扬州巡盐御史府,夜色深沉,灯烛通明。
林如海独坐书案之前,心中正久久惦念着远在京城的女儿。他近日反复回想黛玉临行前的模样,总觉自家女儿性情大变。
从前的黛玉娇软温顺、依赖性强,临别之时却沉稳冷静、思虑周全,言语行事远超稚龄,全然不像往日模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女儿骤然蜕变的缘由,心中愈发牵挂不安。
为保黛玉万全,他早已暗中吩咐随去京城的贴身管家,务必三日一报,事事细禀,黛玉起居、府中人情、下人态度、贾府众人言行,无论巨细,尽数传回扬州,分毫不得隐瞒。
正当他蹙眉沉思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驿站快马连夜送来了京城急信。
信使风尘仆仆递上书信,是府中管家按时传回的密报。
林如海心头一紧,即刻拆信阅览,笔墨潦草,字字刺眼,句句惊心。
信中清清楚楚写明:黛玉入府首日,便遭府中下人暗中怠慢、刻意为难,尊卑不分、礼数尽失,险些受了无端委屈。
一目扫罢,林如海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半生为官,清正廉明、身居高位,倾尽心血护着的掌上明珠,五代列侯、勋贵世家养出的嫡出贵女,他千疼万宠、舍不得受半分风霜,千里迢迢托付至亲照看,竟在贾府首日,便被一众仆妇小人肆意磋磨、刻意刁难。
一股滔天怒火与心疼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他端坐案前,眼底寒色骤起,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京城大房的贾赦,早已幡然醒悟、逆天改命,连夜为他修书一封,详述噩梦吉凶、贾府祸根、黛玉儿前世凄惨结局,诚心邀约联手护女、共避倾覆大祸。
只是南北路遥,山水阻隔。
贾赦的密信方才送出不过一日,快马辗转、水路更替,至少还要半个多月,方能抵达扬州府邸。
此刻的林如海,尚且只知女儿初入贾府便遭轻慢,满心震怒、满心忧心,静静等着京城后续消息,尚不知一场彻底改写黛玉儿命运、保全林贾两家祸福的变局,已然在路上悄然奔赴。
黛玉回到梧桐苑,依旧守着自己一方清净天地,起居读书、调养身心,日子过得安稳有序。
自那日之后,贾母便换了心思,不再强硬撮合,只想着曲线救国。
她借着让三春每日过来陪伴黛玉的由头,偶尔便命宝玉跟着姊妹们一同过来坐坐,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二人时常碰面。
只是也不敢次次都叫,毕竟先前已经说过,宝玉需得入贾塾读书,若是日日闲逛,反倒落人口实。
可一提起读书上学这件事,贾母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那贾宝玉哪里是肯安分读书的性子?进了贾塾不过几日,便借口百出,今日说夫子太过严厉、苛待于他,明日又嫌塾中环境嘈杂、同窗粗鄙,三天两头推脱懈怠,想方设法不肯去念书。
贾母心里何尝不明白,读书立身、科举仕途,是世家子弟安身立命的根本,她身为荣国府的老封君,阅尽世事,怎会不知其中轻重。
可偏偏她对这个唯一的嫡孙太过溺爱纵容,打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明明知晓读书要紧,却又心疼孙子吃苦受累,他一诉苦、一撒娇,她便先软了心肠,只一味顺着哄着,舍不得严厉管束。
一边盼着宝玉将来光耀门楣,一边又纵容他贪玩怠学,终究是溺爱误了分寸,让宝玉愈发散漫无度。
这边三春每日按时前来,陪着黛玉闲话、做些针线,相处倒是愈发和睦。
宝玉偶尔跟着过来,依旧一副痴缠模样,只是有三春在旁,又有张嬷嬷一旁留意,倒也不敢太过逾矩。
黛玉只淡淡应对,不冷不热,任由贾母这般迂回算计,心里却早已看得通透,半点不曾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