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众人食毕,三春乖巧起身告退,宝玉被丫鬟领着回去歇午,各房下人纷纷撤席拾桌,屋中瞬时清净下来。
  旁人尽数散去,宝钗却故意放缓动作,不急着起身告辞,只立在一旁,伸手帮丫鬟略略收拾案上零碎,姿态温顺勤快,半点没有世家姑娘的娇矜。
  贾母看她懂事稳妥,便随口笑道:“你也累了大半日,怎么不随她们一同回去歇息?”
  宝钗垂着眉眼,浅浅一笑,语气软和温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能伺候老太太,哪里会累。左右我初来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陪老太太坐一会,听听老太太说话,也好多学些规矩礼数。”
  几句话说得贴心又恭顺,让人听着格外舒服。
  贾母闻言含笑点头,任由她近身陪坐。
  屋中只剩二人,鸦雀无声,正好是宝钗心中最想要的独处时机。
  她沉默片刻,似是犹豫再三、小心翼翼,一副不愿搬弄是非、却又真心担忧姐妹和睦的模样,轻轻开口,语气柔得近乎呢喃:
  “老太太,我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瞥她一眼,慢悠悠道:“只管说。”
  宝钗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神色纯良无害,“我今日初次登门去探望林姑娘,心中是万分敬重的。林姑娘才情风骨,我素来仰慕,只是……我觉着,林姑娘性子实在太清冷孤傲了些。”
  她话说得极轻,看似替黛玉惋惜,实则悄悄扎针:“我知道林姑娘重孝在身,自持规矩,本无可厚非。只是毕竟同在一府、姐妹相处,若是太过疏离冷淡,难免旁人看着生分,也容易生出闲话。”
  “我本想着初来乍到,多亲近姐妹、好生相处,可方才在梧桐苑,总觉着与林姑娘隔着一层。
  我性子笨,不懂如何讨姑娘欢喜,只盼着往后林姑娘能放宽心性,随和些,咱们姐妹也好真正一团和气。”
  这番话,说得极漂亮。
  不吵、不怨、不诋毁,句句都是我懂事、我谦和、我包容、我顾全大局。
  暗暗落在黛玉身上的,却是孤傲、冷淡、不近人情、难以相处、破坏府中和气的印象。
  句句软话,字字阴柔,杀人不见血。
  端坐其上的贾母,心里透亮如水,如何听不出她这番绵里藏针的算计。
  贾母心里明镜一般: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外孙女,可黛玉清冷是真、孤高是真,可心底坦荡。
  反观宝钗,温顺谦和全是演出来的,嘴上顾全和睦,背地里趁机挑人短处、潜移默化改众人观感。
  可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你也是好心。玉儿素来性情清淡,不爱热闹应酬,不是针对你。她守孝自持、少与人往来,是守礼,不是薄情。”
  宝钗心头微顿,瞬间听懂老太太的偏袒与底线。
  她连忙立刻收敛所有隐晦心思,顺势温顺一笑,俯首乖巧道:“原来是这样,是我浅薄多虑了。多谢老太太指点,我往后定然好生敬重林姑娘,谨守姐妹礼数,一心和睦。”
  她立刻收势、知错就顺,半点不执拗,依旧维持自己温顺懂事、谦和识大体的完美人设。
  贾母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暗叹:这孩子城府之深、隐忍之稳,小小年纪,实在远超常人。
  表面却是依旧慈爱温和,淡淡吩咐:“去吧,回梨香院歇着吧,来日方长,姐妹慢慢相处便是。”
  宝钗恭顺行礼告退,步履安稳退出上房。
  走出屋外阳光底下,方才温顺乖巧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只剩一片冷然。
  她今日这一通软话,看似无功,实则已然在老太太心底轻轻埋下一丝“黛玉太过孤冷”的细微印象。
  来日日久,积沙成塔、滴水穿石,她总有一日,能慢慢压过黛玉。
  梧桐苑清幽僻静,院内花木静立,帘栊低垂。
  黛玉闲来或是展卷读书,或是临窗闲坐,外头梨香院与荣庆堂之间的种种算计拉拢、口舌风波,尽数隔在院墙之外。
  先前袭人贪图富贵、心思跑偏落得凄惨下场的事早已传遍府里各处,院里服侍的丫鬟嬷嬷个个警醒,谁也不敢随意在外搬弄是非、外头的闲言碎语自然传不进内室,黛玉乐得清净,半点懒得掺和府里的明争暗斗,任凭旁人在外搅风搅雨、各施手段。
  另一边,宝钗从贾母房中碰壁告辞之后,心里暗自复盘方才对话。
  从前薛姨妈寄来书信,只说老太太日渐厌烦黛玉孤傲性情,她便下意识以为黛玉在贾母跟前早已失宠,可今日一番试探才算醒悟:纵使老人家嫌黛玉性子清冷难近身,那也是实打实的亲外孙女,身上流着贾母亲女的血脉,骨子里的亲缘断不了,遇事定然会处处回护。
  所谓不喜,不过是祖孙相处生疏、情分淡薄,万万做不到冷眼看着旁人折辱黛玉。
  此前借着闲话暗贬黛玉的路子行不通,再贸然在贾母跟前进言只会惹人生厌,她当即改换心思,把重心全数放在笼络贾宝玉身上。
  自此之后,宝钗日日按时去往绛云轩闲坐。
  她生得面如银盆,肌肤莹白细腻,眉目温婉端庄,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衬得一身温润气韵,往房中一坐,或是陪着宝玉整理笔墨,或是随口闲话市井杂谈、针线典故,事事顺着宝玉心意。
  待到饭点将近,便陪着宝玉一同动身去往贾母院中用膳,日日相伴出入,府里不少下人日日瞧见二人同行,渐渐生出二爷与薛姑娘格外亲近的议论。
  宝玉心性天真,素来贪恋温和妥帖的相处,宝钗事事周全、从无半句逆耳之言,日日贴心相伴,他自然乐意同她来往,只是纵使日日与宝钗一处厮磨,心底深处依旧记挂着梧桐苑里的黛玉,但凡得了空闲,总想寻个由头往黛玉院里走一趟。
  宝钗瞧得出宝玉这份藏不住的偏心,心中虽有郁结,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依旧日日准时赴约,不急不躁徐徐笼络。
  她打定主意,既然没法靠着长辈好恶压制黛玉,便日复一日守在宝玉身边,天长日久,总能慢慢占住宝玉的心。
  张嬷嬷遣去各处打探动静的下人把这些琐事一一回禀到梧桐苑,黛玉搁下笔,淡淡一笑:“由着她费心周旋便是,咱们守好自家门户,安分度日就好。”
  说罢重又低头阅览书卷,对宝玉那边日日上演的拉拢示好,全然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