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荣国府,赫赫扬扬、鲜花着锦,府中明明有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如花似玉、品性各异的千金小姐,可自小到大,竟无一人真心教她们持家理事、立身规矩、识人辨世、自保立身的本事。
贾母好似宠溺娇养,却只把一众女孩子当作解闷消遣的玩意儿,日日只教作诗、填词、弈棋、赏花,养得她们不谙世事,却从未为她们的往后人生、终身归宿筹过半分长远打算。
偌大京城,勋贵世家、书香门第无数,竟有大半人家,全然不知赫赫荣国府中,藏着这三位品貌才情皆是上等的姑娘。
无人替她们扬名,无人替她们择婿,无人教她们自保,无人为她们铺路。
到头来,性情温良与世无争的迎春,落得错嫁中山狼,一生磋磨、受尽折辱、郁郁而终。
才志高远、精明强干的探春,空有济世之才、治家之能,终究抵不过家族颓势、命运拨弄,千里远嫁、骨肉分离、终生难归。
心性清冷、看透繁华的惜春,看透人情凉薄、家宅肮脏,最终斩断红尘、弃世出家、青灯古佛伴余生。
一世三春,个个才情貌美,个个心地纯良,却个个落得薄命无依、结局凄惨。
思及此处,黛玉立在梧桐树下,眼底掠过一抹淡淡怅然。
这边目送迎春带着三个锦匣,带着小丫头缓缓走远,贾琏屋中瞬间又恢复了静谧。
王熙凤斜睨着贾琏,眉眼弯弯带了几分娇俏嗔意,笑着打趣:“原来二爷这般偏心,满心满眼都是嫡亲妹子,疼惜周全,倒是把我和林妹妹抛到脑后,一点子念想都无了。”
贾琏见她粉面含嗔、明眸流转,一副娇俏动人的模样,心头微动,忍不住抬手上前,轻轻抚了一把她的脸颊,低笑出声:“你这醋坛子,倒是吃得勤快。我纵是疼妹子,又怎敢缺了咱们当家二奶奶的好处?”
说罢便转头示意平儿。
平儿早备妥当,闻言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雕梨纹描金锦匣,恭恭敬敬递了上来。
王熙凤心中一动,连忙借着平儿的手掀开匣盖。
内里衬着大红软绒,稳稳卧着一支赤金累丝金凤钗。
钗身由足赤精金细缕编织而成,纹路层层叠叠、玲珑剔透,毫无粗重匠气。
钗头錾刻着缠枝海棠纹样,花瓣饱满圆润,纹理栩栩如生,边缘缀着细碎金珠,日光下流光熠熠、华贵雅致。
整体做工精巧绝伦,既有世家气派,又衬女子温婉容貌,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上等好物。
王熙凤本就爱这些精致华贵的首饰,一眼看去便满心欢喜,眼底瞬间漾开笑意。
贾琏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温声叮嘱:“这金钗是特意给你的。这里还有一只锦匣,装的是给林妹妹的物件。你亲自替我送去梧桐苑。”
他神色微微端正,褪去方才的嬉闹,细细嘱咐道:“你去了好生宽慰林妹妹一番,让她切莫听府中那些闲言碎语,更不要胡思乱想。
如今林姑父身居高位、圣眷犹在,朝中自有根基,咱们老爷也素来疼惜她。
横竖有林姑父与贾府替她撑腰,半点委屈也轮不到她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字字恳切:“她若是心中有郁结、遇上难处事,不必独自憋着,只管来找你我。有我们在,断然无人敢肆意欺凌她半分。”
王熙凤听得心头暖意融融,眉眼含笑,连连点头:“二爷这番贴心体贴,还用得着特意吩咐?我本就时时记挂着林妹妹,岂会让她被流言扰了心神。”
说罢,她美滋滋抬手,将那支流光璀璨的金凤钗稳稳簪在发髻之上,衬得人面如花、明艳华贵。
随即领着平儿,双手捧好给黛玉的锦盒,步履轻快,径直往毗邻流芳苑的梧桐苑而去。
一路穿花过廊,风拂帘动,王熙凤携着平儿,满头金辉明艳,步履轻快踏入梧桐苑。
院中清净雅致,落英悄然铺地,黛玉正立在树下望出神,想着前世她与三春,一见她来,便含笑相迎。
王熙凤落座之后,先让平儿将带来的锦盒轻轻放在桌案上。
黛玉谢过贾琏惦记,伸手打开匣子,内里铺着素色云纹软缎,静静安放着装帧古朴的线装古籍。
原来是两函旧刻《昭明文选》,蓝绫函套压着暗纹云纹,八册线装书用素色丝绦捆扎齐整,书页经年泛着温润的米黄色,边角收拾得妥帖齐整,并无卷折破损。
扉页留白干净,墨刻字体端庄规整,每册书内都衬着防蛀的香芸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味,一看便是世家旧藏的上好版本。
黛玉轻轻摩挲着古籍,眼底生出几分暖意,笑着道谢:“难得琏二哥这般用心,竟寻来这般难得的古籍,于我而言,实在是最合心意的礼物。”
二人落座吃茶,闲话几句家常,谢过贾琏赠礼心意,黛玉便话锋一转,从容谈及府中近来对三春的教养疏漏。
黛玉语气温和,却句句犀利,缓缓道出心中观感。
王熙凤听着,深有感触,不由得一叹。
她出身王家,素来听闻“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论调,王家女大多只学针织女红、持守闺德,不重诗书理事。
可她幼时承蒙二叔王子腾的夫人谢氏亲自教养,谢氏出身名门、深谙持家大道,悉心传授账目核算、人事周旋、掌家理事的真本事,才让她如今能稳稳撑起荣国府中馈重担。
反观贾府这边,却是截然相反。
老太太看似疼惜孙女,日日将三春养在深院,锦衣玉食、却从未真正为她们终身立足考量。
偌大三位金尊玉贵的国公千金,从小到大,一应教养事宜尽数托付给寡居的李纨。
李纨素来清心寡欲、恪守礼教,只会教她们针线女红、吟咏诗词,只养闺中温婉气度,却半点不传授管家理事、识人辨局、掌家立身的本事。
王熙凤越想越心寒,眼底藏着几分愤愤不平,暗自思忖:堂堂荣国府千金,身份尊贵、门第煊赫,将来皆是要做世家主母、执掌一方宅院的正经嫡妻!
可如今不学持家、不懂理事、不通人情、不晓世故,空有一身才情温婉,无半分立身治家的能耐。
这般养出来的姑娘,日后嫁到别家,如何坐镇中馈、管束下人、打理家业?难不成贾府压根没打算让三春做正经世家主母?
一念及此,她心头猛地窜起一个冰冷的揣测:难道老太太日日娇养荒废、不教真本事,是故意将三个姑娘养废,将来预备送入宫中、当做宫廷棋子,供那位驱使?
王熙凤只觉后背发凉,不敢深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