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散去,薛宝钗满心羞赧、铩羽而归。她心底万般不甘,却无可奈何。
往日贾母虽不甚亲近她,却也素来公允温和,从无今日这般直白疏离、句句敲打,摆明了不再偏袒薛家半分。
王夫人更是又气又堵,颜面尽失,再也无意停留贾母院中,转身便回了荣禧堂偏厅。
一入内室,积在胸口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随手扫落案上茶盏摆件,接连摔碎两件细白瓷器,听着清脆碎裂之声,胸中郁结才算稍稍平复。
不多时,薛宝钗垂着眼、红着眼圈跟进屋来,双膝一软,径直跪在王夫人膝前,肩头微微颤动,低声啜泣起来:“都是甥女不好,一时莽撞,连累太太当众受了训斥、丢了颜面,是甥女愚钝,是甥女不该多事。”
王夫人本是满心愤懑,可低头看见她这般温顺委屈、含泪自责的模样,哪里还舍得半句苛责。
连忙吩咐金钏将她轻轻扶起,抬手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我的儿,委屈你了,不干你的事,是她们不知好歹。”
话音落下,她眉眼间翻涌着浓重恼意,恨恨冷哼一声:“那三春如今也是翅膀硬了,跟着旁人学得分外傲气,眼里半点没有长辈尊卑,通通不是安分懂事的!”
宝钗微微垂泪,柔声低语,语气满是无辜困惑:“甥女实在不解,素来与林妹妹无冤无仇,往日也处处敬她让她,不知她为何偏偏对我存着这般深的敌意。
我不过是许久未见姐妹们,心里惦念,想着一同相伴闲话。她们日日聚在梧桐苑、紧闭院门,与世隔绝一般,我也是一片好心,只恐她们年纪轻轻、心性未定,被旁人暗中挑唆,学了些旁门歪道、坏了心性规矩。”
王夫人眉头紧紧拧起,越发心疼她这片所谓的“好意”,连连叹道:“好孩子,我自然知晓你心地纯良、事事周全。是她们不识好歹、不领你的情,你不必往心里去。”
宝钗泪眼婆娑,语气愈发柔软卑微:“我也知晓,我终究是寄居外客,出身不及府中嫡亲金枝玉叶。
可我也是母亲自幼悉心教养、谨守礼教长大,从未敢有半分逾矩失礼,为何如今处处遭人疏离排挤。”
这番软语委屈,彻底勾出了王夫人满心戾气。她面色一冷,口中刻薄出声:“不过是个有爹养没娘教的孤零玩意儿,仗着几分才情便目中无人!往后你不必再热脸贴冷臀,索性疏远她们便是。”
说罢,她转头厉声唤过彩云:“你即刻去梧桐苑一趟,传我的话,请你们三姑娘过来一趟。就说我这个做母亲的,特地召她前来坐坐,我倒要好好见见她!”
这话听似温和召请,内里字字挟着怒气、句句藏着锋芒,分明是挟嫡母之势,要给探春难堪,扣上了疏远长辈、私聚嬉闹、不孝失礼的大帽子。
彩云听出语气狠戾,不敢耽搁分毫,连忙快步小跑赶往梧桐苑,叩响院门,如实传了王夫人的话。
彼时梧桐苑内正一片沉静,黛玉与三春端坐堂中,正凝神听李嬷嬷讲授内宅持家礼数。
听闻外头彩云传话,探春脸色骤然刷白。
她心知王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此番传唤绝非好意,分明是借机迁怒、刻意发难,心中瞬间慌乱,起身便要仓促前去。
黛玉见状连忙抬手叫住她,神色从容镇定:“三妹妹莫慌。”
说着便侧身吩咐一旁的青雀:“取那方备好的双面炕屏来。”
青雀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方精致小巧的紫檀木座双面绣炕屏。
这炕屏不过尺许大小,玲珑雅致,恰好适合案头陈设。
乃是青雀耗费多日心血精工细绣而成,手艺冠绝整座贾府,府中无人能及。
屏面正反两面针法全然不同,却皆是绝妙巧思。一面满绣雍容牡丹,层层花瓣疏密有致、深浅晕染得当,艳而不俗、富丽端庄,枝叶脉络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如同枝头初绽。
另一面则绣着庭前猫戏粉蝶,雪白狸猫蜷身嬉闹,眉眼灵动、身姿娇憨,翅蝶轻薄透明,似振翅欲飞,针脚细如发丝,层层叠叠,动静相生,整方绣屏不露半分针痕,细腻绝伦,堪称闺阁绣品中的顶尖珍品。
黛玉接过炕屏,递与探春,轻声细语教她说辞,“妹妹带着这个前去见二舅母。若太太言语间有半分为难诘问,你便回说这些时日日日在我院中跟随嬷嬷潜心修习女红刺绣,日日不曾懈怠。
原是想着八月中秋佳节,特意绣制此物,进献给太太赏玩尽孝。今日恰逢太太传唤,恐太太误会你日日闲散嬉闹、疏于请安、不近长辈,便先行带来,聊表心意。”
一席话妥帖周全,进退有度,瞬间堵住了所有是非口舌。
探春本是心头惶急、手足无措,听闻此言、又见这一方精工雅致的炕屏,瞬间心头大石落地,大喜过望,眉宇间重归安定从容。
她连忙点头应下,命贴身大丫鬟侍书郑重捧着炕屏,紧随彩云身后,从容往荣禧堂偏厅拜见王夫人而去。
探春随彩云进了偏厅,恭恭敬敬上前屈膝行礼,柔声唤道:“母亲。”
王夫人端坐在上,脸色仍旧沉郁,压着一腔未散的火气,冷冷看着她:“你近来倒是越发清闲自在了。每日请安一过,便扎进梧桐苑闭门不出,连我这里都极少踏足。我倒要问问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这话压得极重,分明是存了心要训她疏离尊亲、不守孝道。
探春心中透亮,却半点不乱,神色温顺从容,垂首回话:“母亲息怒,女儿万万不敢轻慢孝道。
只因近日在林姐姐院中,跟着嬷嬷潜心修习女红针线、闺阁规矩,日日用心课业,不敢分心贪玩,故而少来侍伴母亲,绝非有心疏远。”
说罢回头示意,侍书连忙上前,将那方紫檀木座的双面炕屏稳稳捧上。
王夫人本是满心怒意,漫不经心抬眼一瞧,目光却瞬间被那方绣屏牢牢吸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