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贾宝玉更是满脸纳闷,怔怔看向宝钗。方才堂前争执已然被老太君轻轻揭过,本该风平浪静,他实在想不通,宝姐姐为何特意开口拦下众人。
只见薛宝钗缓步上前,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谦和、毫无破绽的温婉笑意,对着黛玉敛衽一礼,坦然开口:“方才堂前一席话,多谢林姑娘指点,令我茅塞顿开,自觉往日思虑太过浅狭。”
话音一顿,她目光从容扫过四人,语气恳切大方,带着全然无害的求教姿态:“听闻近来几位妹妹日日在梧桐苑跟着嬷嬷习学针线、打理内宅规矩,精进勤勉,日日长进。
我心中十分羡慕,也想跟着学些正经持家本事。不知林姑娘可否容我,日后一同前往梧桐苑,与诸位妹妹结伴学习?”
这话一出,宝钗心底自有一番精密算计。
她料定此刻众目睽睽、闺阁众人皆在,黛玉绝不可能当众驳她颜面。
只要入了梧桐苑,她便能日日近身周旋,融入四姝抱团的小局,悄无声息消解她们一体同心的声势,顺势摸清梧桐苑学规理事的门道,更能在外落得虚心好学、亲和合群的美名。
她最擅长这般润物无声的手段,前世便是靠着这般谦和姿态、舆论人心,步步捆绑人情、道德绑架,不动声色拿捏旁人口碑,借世论无形压人。
黛玉立在原地,静静定定看着宝钗,眸光清透寒凉,一瞬便洞穿她所有心思。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她太清楚薛宝钗这般看似退让求教的模样,从不是真心悔过好学,只为借机入局、借人情舆论站稳脚跟。
心中冷意暗涌,只剩一声漠然冷笑。
不等旁人开口,黛玉音色清淡,却斩钉截铁,字字利落:“不行。”
短短两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委婉余地。
瞬时之间,全场寂静。
薛宝钗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全然没料到素来体面谦和的黛玉,竟会当众、直白、毫无转圜地拒绝她的请求。
不止是她,一旁的贾宝玉彻底怔住,张大了嘴,全然不敢相信。
迎春温和的眉眼微微愕然,探春眼底闪过惊诧,连素来冷淡的惜春,也抬眸看了黛玉一眼。
谁也没想到,黛玉竟丝毫不给情面,当众断然回绝。
不等众人回过神,黛玉已然从容开口,理由光明正大,堵得宝钗连一点钻空子的余地都没有:“薛姑娘有所不知,近日教导我们针线、教习理事规矩的是张嬷嬷。嬷嬷事前便明确说过,她精力有限,教法亦是专一针对性的,最多只能同时教导四个徒弟,恰好容下我们姐妹四人。”
“若是多添第五人,嬷嬷恐分身乏术、力有不逮,既耽误了我们课业精进,更是委屈耽误了薛姑娘的学业。”
她语气平和有礼,却字字封死所有后路:“我也是不愿耽误姑娘,只好据实回答,还请薛姑娘莫要见怪。”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不是她小气排外、不肯容人,乃是师出有名、名额有限。
宝钗的试探、精心布置的人情局,被黛玉干干脆脆的一句话,彻底堵死。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上谦和的笑容挂也不是、落也不是,心底那点深沉算计,瞬间被击得粉碎,只余下满心错愕与难堪。
片刻僵持后,她缓缓敛去眼底滞色,重新漾开温顺笑意,仿佛方才被直白拒绝的窘迫全然未有,轻轻颔首:“原来还有这般规矩,是我不知底细,贸然开口了。既然嬷嬷精力有限,我自然不好添麻烦,倒是委屈林姑娘费心解释了。”
她语气依旧谦和大度,反倒装作自己莽撞疏忽、不懂规矩,悄无声息将方才的算计遮掩干净,保住了最后一丝颜面。
可袖中十指早已暗暗攥紧,心底冰凉彻骨。
她从未想过,如今黛玉这般敢当众拆她台阶、断她前路,丝毫不惧旁人闲话,更不吃她这套虚心求教、亲和合群的人情套路。
这一局试探,她输得干净彻底。
一旁的贾宝玉方才震惊过后,此刻连忙打圆场,憨声劝道:“原是如此,也是宝姐姐不巧了,往后嬷嬷若是得空、放宽名额,再来一同学也是一样的。”
他心思单蠢,只当真是机缘不巧,半点看不出内里的针锋相对。
迎春性子软,见状连忙温和打圆场:“是啊,来日方长,往后总有机会的。”
唯有探春心里透亮,眸光淡淡扫过宝钗,心知黛玉这一番拒绝,看似是规矩受限,实则是断然不肯让梧桐苑的清净小团体被外人渗入搅乱。
惜春依旧淡淡立在旁,无一言宽慰,亦无半分神色波动,心底只觉得这般纠缠纷扰,多余至极。
黛玉神色始终清冷平和,不起波澜,微微颔首:“薛姑娘宽宏,体谅规矩,甚好。”
一句轻落,彻底了结此事,再不给宝钗半分续话、转圜的空隙。
宝钗勉强维持笑意,从容道别:“既如此,我先回梨香院了,诸位妹妹自便。”
说罢,她转身缓步离去,背影端雅依旧,步履却比来时沉缓几分。
一路走,一路心绪沉沉,连一路跟着她过来的贾宝玉都不爱理上一理了。
今日短短半日,她接连在贾母跟前、梧桐苑众人跟前吃了两次暗亏。
从前她凭一副贤德姿态,走遍两府无往不利,人人赞她谦和懂事、大方知礼,可如今在黛玉与三春面前,竟屡屡碰壁、寸步难行。
梧桐苑四人同心、壁垒森严,进退有度、攻守一体,已然自成一局,外人再也无从插足。
她寄居荣府苦心经营的口碑与人情,竟渐渐压不住这几个日渐崛起的姑娘。
另一边,目送宝钗走远后,几人也不再多言停留,各自移步返程。
宝玉一路黏薛宝钗在身侧,絮絮叨叨惋惜方才之事,只觉可惜,全然不懂内宅人心博弈。
而黛玉、探春几人并肩而行,一路静默无言,彼此眼底皆有默契。
今日当众拦下宝钗入局,看似是一桩小事,实则警告了薛宝钗,不要动梧桐苑的心思,你进不来!
此时荣庆堂的贾母闭目沉吟良久,心中终于做了抉择,从此推翻多年旧局。
不再将三春拘为宫闱棋子,往后尽心教养,待年岁及笄,为她们择门第清正、品性端良的世家子弟,堂堂正正联姻婚配。
三春各结一门靠谱姻亲,彼此呼应、互为助力,便能为荣国府织就一张稳固的外戚人脉网。
这般实打实的家族助力,远比虚无缥缈的宫闱依附,更能帮她的政儿与宝玉!
一念既定,压在她心头数年的执念,就此彻底放下。
可心中刚定了内宅女儿的前路,另一桩压底的心事,骤然翻涌上来,让素来沉稳不惊的老太太,莫名生出几分忐忑不安。
她陡然想起远赴江南的大儿子贾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