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哭得心力交瘁,颓然坐在凳上。往日步步筹谋,处处收敛锋芒,苦心经营出来的贤良名声,被黛玉一句话撕得干干净净。
只因为兄长犯下的祸事,她便处处矮人一头,连登门求学都要被人拿旧事当众痛斥。
莺儿蹲在一旁,擦着眼泪愤愤不平:“姑娘处处忍让,林姑娘说话却半点不留情面,实在太过刻薄。”
薛姨妈长叹一声,看着泪流不止的女儿,又看看冲动鲁莽的儿子,只觉得满心焦愁。
眼下黛玉把话说得这样决绝,往后再想拉拢荣国府众人、谋划金玉良缘,只会难上加难。薛家如今步步受制,处处抬不起头,全都栽在了这场人命官司上。
堂屋里一片凄惶,母女相对垂泪,薛蟠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整座梨香院被一片愁云笼罩。
千里之外的扬州林府,早已褪去往日阴翳。
这些时日,林如海借着贾赦助力与府中清查之势,终将潜伏在林府多年、暗中勾结外人行下毒暗算、私吞府产的一众内贼尽数揪出,按家规律例严惩处置,一扫府中积年蛀虫。
心腹祸患尽数肃清的同时,林如海常年浸染在体内的慢性阴毒,也随日复一日的汤药调理、静心休养,彻底拔除消解。
如今的林如海,面色褪去了常年的蜡黄虚弱,眉眼清朗、身姿挺拔,气血日渐充盈,再无半分缠绵病榻、油尽灯枯的颓败之态。
重新稳稳执掌起林府偌大基业,朝堂公务、家族庶务皆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边林府根基彻底稳固,远在江南的贾赦,也未曾放下对林如海的照拂。
贾赦年少曾从军征战,半生戎马阅历,人脉极广,尤熟江南一带军方旧部。
这批人皆是其父贾代善当年亲手提拔、带出来的嫡系老兵,忠义可靠、身手卓绝,且严守分寸、不涉朝堂党争,是最稳妥的人手。
他特意专程亲赴杭州,登门拜访旧日军中同僚,托尽情面、陈明原委,只求为林如海寻一份护持。
念及贾代善旧日恩情、贾赦诚心相托,那位军方旧部毫不犹豫,亲自挑选出两名隐退军中、身手顶尖的高手。
二人皆是沙场历练出身,心性沉稳、武艺卓绝,擅长暗卫护主、排查凶险、防卫伏击。
随后贾赦将二人低调送往扬州林府,对外只说是寻常投奔的健壮小厮,贴身侍奉林如海左右。
外人只当是寻常家仆,无人知晓,这两个看似质朴寡言的年轻人,是实打实的军中精锐,一身本领藏而不露,专职护卫林如海安危,日夜轮值、寸步不离,将林府内外防卫守得密不透风,再无半分可乘之隙。
林如海得了这两位高手护卫,心中大定。
内无奸贼作祟,外有高手护持,身中剧毒尽解,府中基业稳固,悬了数年的心头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诸事安顿妥当,贾赦立于江南渡口,望着滔滔江水,心思早已飘回京城荣宁二府。
他心中掐算时日,眼下渐近八月中秋,中秋一过,便是宁国府乱象丛生的关键节点。
前世历历在目,中秋之后,秦可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她一死,宁国府尽力遮掩的荒淫乱象彻底摆上台面,贾珍肆意妄为、奢靡铺张、一场荒唐的丧事,彻底将宁府的奢靡荒淫、目无法纪展露无遗,也为日后贾府抄家败落,埋下了最致命的祸根。
前世无人阻拦,任由宁府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连累荣府、满门倾覆。
今生他绝不可能再坐视宁国府胡作非为、自毁前程。
中秋将近,时日无多。
贾赦打定主意,即刻命人清点行装、收拾行囊,辞别林如海,径直奔赴渡口,准备扬帆北上归京。
此时江南渡口商旅往来、船帆林立,人声嘈杂,车马穿梭不息。
贾赦正随仆从缓步登船,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人群,忽地定格在一道熟悉的背影之上。
那人一身素色布衣,轻装简从,只带两名打手,步履匆匆,全然没有世家府中管事出远门的排场,却让贾赦一眼便认了出来,竟是荣国府头号大管家,赖大。
贾赦心头瞬间微沉。
赖大素来坐镇荣府,把持府中大小庶务、银钱田产,极少轻易离京,更无端端不会孤身南下江南。
如今林府奸贼已清、毒患已除,江南官场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暗藏。
赖大偏偏选在此时悄然南下,行踪隐秘、行迹低调,半点不曾张扬,绝非探亲游历。
更绝非专程登门,给林如海问安请安。
若是正经请安,必然备礼随行、车马齐备、声势周全,何至于这般藏头露尾、孤身潜行?
贾赦阅历半生、戎马出身,心思何等缜密通透,只一眼便嗅出了不对劲。
他立在船头,眸光微冷,心念飞速转动。
赖大的娘賴嬷嬷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现在在荣国府比他这个大老爷还得脸,深得贾母信任。
贾赦不动声色,只装作未曾看见,缓缓侧过头,低声唤过自己最贴身的心腹长随贾小一。
贾小一自小跟随贾赦,行事沉稳、嘴风极严,又擅长隐匿追踪,最适合暗访监视。
贾赦压低声音,“你不必随我回京。即刻留在江南渡口,暗中盯住赖大,不必惊动,只悄悄尾随,查清他此番南下的目的、所会何人、所做何事、落脚何处。一举一动,尽数记清,日后速速回京报我。”
贾小一躬身领命:“奴才省得,定不负老爷所托。”
吩咐妥当,贾赦不再多做停留。
他不再理会渡口暗流,转身登船,一声令下,帆绳扬起,大船破浪启程,全速奔赴京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宁国府,早已悄然染上一股说不清的阴郁。
近月以来,秦可卿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请遍京城名医,汤药无数,却半点不见起色。
她看似是缠绵虚症、气血衰败,实则是常年困于宁府秽乱不堪的内宅、拘于违背伦理的苦楚、压于无处可诉的冤屈,精气神一点点耗竭殆尽。
白日里她强撑着端庄体面,待人接物依旧温和有礼,夜里常常彻夜难眠、虚汗不止、心神恍惚。
尤氏日日守在病榻前,面上忧色深重,私下暗暗轻松。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媳这病,不是药石能医,是心病压身、家秽蚀命,如果她真的死在这个秋季,那丑闻还可掩盖。
唯独贾珍,依旧不知收敛。
仗着府中无人管束、他依旧日日荒唐奢靡、恣意妄为,府中开销无度、行事逾矩,半点察觉不到大厦将倾的危机,更不知一场倾覆大祸已然悬在宁府头顶。
府里的老仆、管事嬷嬷私下窃窃私语,都说大奶奶这病来得古怪,好好一位温柔贤淑、端庄体面的世家奶奶,硬生生磨得油尽灯枯。
中秋将近,桂香满城,寻常人家皆是团圆喜乐,唯独宁国府,暮气沉沉、鬼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