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一番圆场落地,满室紧绷的气氛徐徐化开,尴尬却依旧沉沉笼罩在屋中。
宝钗垂首含愧、面色通红,再不敢抬眼。
王夫人憋着闷气无处发作,脸色沉郁。
宝玉手足无措立在一旁,满心慌乱。
史湘云早已噤声缩在一侧,懵懂不敢言语。
唯有黛玉,身披雪白狐裘,亭亭而立,眉目清冷淡然,句句占理、寸身无错,自始至终半分不卑、半分不让。
三春与张嬷嬷立在她身侧,袒护之情不遮不掩。
上首贾母静静倚在暖榻上,眼底掠过一层极淡、极难察觉的沉郁。
无人捕捉得住这份细微神色。
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慈和宽厚、公允持家的老太君,可她心底自有一番老成人的权衡与隐忧。
她心里清楚——今日错,根在宝钗。
宝钗失言在先,妄议世家、揣测家私、是实打实的失礼失度,半点辩驳不得。
黛玉句句有理、字字有据,张嬷嬷挺身立规、句句得体,全无半分逾矩。
可饶是如此,贾母心底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她活了大半辈子,执掌荣国府数十年,最懂人情留一线、体面留三分。
在她眼里,姊妹闲话口角,即便对方失言,点到为止便可。
黛玉今日太过凌厉、太过毫不留情。
从反驳宝玉、回怼王氏,到直面诘问宝钗、牵扯门第规矩,步步紧逼、层层剖开,半点情面不留、半分余地不存。
把一场闺阁闲言,硬生生抬到宗族体面、朝堂门第的高度,闹得满室难堪、众人下不来台,让贾府在外人无形之中,落了个治家不严、晚辈失度的难堪场面。
贾母暗自微叹,眉眼轻轻敛了敛,面上慈笑淡去少许,添了几分长辈沉沉的肃穆。
她疼黛玉、惜黛玉、怜黛玉丧母,更忌惮林家深厚底气、不敢轻易苛责半分。
今日若是她当众训责黛玉半句,便是明晃晃的偏袒徇私、既失林家颜面,又落自家短处,于公于私、于理于势,皆万万不能。
因此纵使心底隐有不悦,觉得这孩子棱角太锐、锋芒太盛、太过不饶人,她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片刻后,贾母才缓缓开口,声线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庄重,全无往日极致宠溺的软和:“凤丫头说得妥当。冬日闲坐,姊妹偶有拌嘴,原是小事,不该这般揪紧不放、层层深究。”
她目光淡淡落向宝钗,语气是规整的训诫,公允持平:“宝丫头,你素来稳重,今日却是浮躁失言。闺阁女儿,谨言慎行是本分,不可随意揣测人家门第家私、妄议亲戚长短。下去好生自省,日后切莫再犯。”
字字定错,给足黛玉公道。
随即她转眸看向黛玉,眼底依旧带着慈爱,却悄悄淡了几分暖意,是长辈提点、而非亲昵纵容:“玉儿,你聪慧明理、心思通透,外祖母知晓你受了委屈。只是做人处世,贵在藏锋容人。
些许闲言碎语,听过便罢,不必句句较真、步步追底。太过锐利,容易伤人情、也累自己心神。”
话语温柔,提点克制,无一句责备,无一句训斥。
只是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惋惜黛玉太过锋利,不懂世故圆滑、不留人情体面。
黛玉何其灵透,一眼便看穿外祖母眼底那层隐晦的心思。
她只温顺垂眸,轻轻福身:“外孙女儿谨记外祖母教诲。”
态度恭顺,却风骨依旧,半点不改本心。
贾母见她听话应下,心底那丝郁结稍稍松动,不愿再多纠缠内宅是非,轻轻抬手摆手,淡淡收尾:“罢了,天寒雪冷,都散了吧。往后姊妹和睦,谨言慎行,勿再生是非。”
众人各自行礼退下。
人尽数走空,屋中暖炉犹热、落雪簌簌。
贾母独坐榻上,望着窗外茫茫细雪,眼底深处那点隐晦不悦才悄悄浮起,轻轻叹了一口无声的浊气。
她心知:黛玉没错。
可她终究,不喜黛玉这般毫无退让、分毫不让、字字绝杀的凌厉性子。
谁也没料到昨日荣庆堂的口舌风波尚未彻底翻篇,第二日一早,漫天碎雪依旧绵绵扬扬落个不停,整座荣国府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素白之中,门房忽有管事连滚带爬奔进内宅传报,说是宫中遣了内侍太监前来,带着皇后的赏赐,点名要见林姑娘。
消息一瞬传遍阖府,贾母、王夫人、宝钗、宝玉一干人全都匆匆聚到前厅等候,人人心头惊疑不定,不知皇后为何忽然垂怜黛玉。
内侍一身规整宫装,神色恭谨,立于厅堂正中,朗声宣明来意:“皇后娘娘昔年与已故贾敏夫人乃是手帕之交,昔日闺中相伴,情谊深重。
时常在宫中感念故人,念及贾敏夫人早早离世,只余下林姑娘这一点骨血,孤身寄居贾府,心中十分疼惜,特命奴才押送一批物件前来,尽数赐予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独女林黛玉。
娘娘特意吩咐,所有珍宝首饰、裘衣玩器,全归林姑娘一人支配,万万不可拘谨舍不得用。”
话音落,随行宫人将一箱箱御赐物件尽数抬入厅中,锦盒错落,皆覆明黄御用绸缎,光是外包装便足以彰显皇家威仪。
各色温润和田古玉、雕琢精巧的珠翠头面、域外进贡的罕见宝石摆满案几,件件工艺皆是内宫造办处独有的规制,寻常世家重金也难求一件。
而一众珍宝里,最夺人目光的,当属正中那一袭火红狐裘披风。
寻常白狐裘已是千金难寻,通体无一丝杂色的红狐皮毛更是世间罕有,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每年采猎寥寥数件,历来专供皇室取用。
整件披风由整块红狐脊背绒皮缝制而成,毛色浓艳似燃尽炭火,绒毛细密蓬松,触手温软如云,在屋中暖光下流转着温润莹亮的红光,不显艳俗,只透着皇室独有的华贵大气。
披风领口、袖口镶一圈赤金镂空流云纹滚边,每一处纹路皆是内宫匠人手工錾刻,边角缀着细小金珠,行走时微微晃动,微光细碎。
内衬是上等云锦,暗绣暗纹,唯有皇家御赐衣物才敢用此纹样,一眼便能断定是宫中御制,民间万万仿制不得。
内侍特意上前,抬手轻轻抚过火红狐裘,又重复一遍皇后叮嘱:“皇后娘娘特意交代,这件红狐披风是特意为林姑娘裁制,冬日雪寒,正好御寒,只管随心穿戴,不必顾忌旁人眼光。”
待内侍交割完所有赏赐,领了回礼回宫,前厅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齐齐落在那一身耀眼如火的御赐狐裘上,心中哪有不懂,皇后这番举动哪里只是单纯怀念故人、赏赐晚辈,分明是堂堂后宫之主,当众给林黛玉撑腰来了!
昨日宝钗还当众拿黛玉那件林家送来的白狐裘说事,非议林家家财凉薄,指责黛玉不肯帮扶贾府。
今日皇后便遣人送来比白狐裘更为珍贵、规格更高的御用红狐披风,赏赐丰厚、言辞护持,明明白白告诉贾府上下:林黛玉是皇后心尖挂念的故人之女,有后宫娘娘做靠山,谁也不能轻慢、苛待分毫。
贾母站在一旁,望着案上明黄锦盒与那件艳压满堂的红狐裘,昨日心底那点对黛玉太过凌厉、不留情面的不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满心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