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慌忙上前拦阻,语气满是焦灼:“老大,何必闹到这般地步,不过是咱们自家房里的私事,关起门来商议妥当便是,何苦惊动一众族老?”
  贾赦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声响清亮,眉眼间没有半分退让:“怎么就不至于?那些是长房名下的祖产、祭祀田亩,是列祖列宗留给我的基业,平白无故被人私自变卖,如今反倒要我含糊揭过?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
  他转头看向伏在地上的王夫人,声音愈发冷硬:“方才她哭诉府中银钱周转不开,连自己嫁妆都尽数贴补,这话我不信。
  今日必须彻查二房所有往来账目,一笔一笔核对清楚,那些变卖祖产得来的银两,究竟流去了何处,花在了什么地方,我必须要一个清清楚楚的准信。”
  王夫人闻言,浑身一颤,一张脸惨白如纸,额头紧紧贴在冰冷地砖上,不敢抬头与人对视。
  那些银钱大半进了她的口袋,还有不少私下拿去打点宫中,私下贴补宝玉,哪里经得起细细盘查。
  贾政站在一旁,嘴唇止不住哆嗦,双手紧紧攥着袖摆,心中慌乱无措,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变卖祖产的契据上印着他的私章,账目一查,他这个二房老爷疏于管家、纵容妻子私卖祖业的罪责,便再也遮掩不住。
  贾母看看硬气不肯松口的贾赦,又看看失魂落魄的贾政与瘫在地上的王夫人,左右为难,一时间竟寻不出半句说辞来劝解,偌大的荣庆堂,只余下压抑沉闷的死寂。
  不多时,外头脚步声纷杂,贾珍领着数位须发花白的族老缓步走入荣庆堂。
  贾珍一进门,目光飞快扫过屋内光景:贾赦安然坐在椅上,神色冷肃,王夫人直挺挺跪在青砖地面,贾政垂手立在一旁面色灰败,瞬间心中了然,定是贾赦提的分家之事要摊开说了。
  一众族老却是一头雾水,进门后互相交换着茫然的眼神。这群人虽顶着族老名分,实则全靠宁荣两府接济度日,府里主子说什么,他们便只能顺着听,半点不敢置喙。
  更何况方才沿路过来时,引路的竹简早已私下给每人塞了沉甸甸一包碎银,拿了贾赦的好处,众人心里早有偏向。
  屋内丫鬟婆子连忙奔走,搬来十几把太师椅,按着辈分次序一一摆放妥当。
  贾珍率先落座,一众族老也依次坐定,偌大的荣庆堂顿时挤得满满当当,气氛沉重压抑。
  贾赦抬手示意竹简,将那一叠变卖祖产、祭田的契据一一递过去,顺着次序传给每一位族老细细翻看。
  一张张白纸黑字的地契、收据辗转传阅,上面贾政的印信清晰分明,变卖田产的日期一目了然。
  族老们一边看,一边暗自心惊,又碍于方才收下的银钱,面上不敢表露过多诧异,只默默将文书看完。
  待所有人尽数过目,竹简走上前,小心将所有契据收拢整齐,重新收好揣起,不留半张纸落在旁人手中。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尽数落在端坐正中的贾赦身上,只等他开口断事。
  贾母坐在暖榻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贾政手足无措,跪在地上的王夫人更是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无。
  满堂寂然,无人敢出声。
  贾赦端坐在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一众族老,最后落向脸色灰白的贾政、瑟瑟发抖的王夫人,声线沉稳冷厉,响彻整座荣庆堂。
  “诸位族老今日在此,恰好做个公正。”
  “荣国府长房名下所有金陵祖产、世袭祭田、祖宗基业,乃代代传下、归长房承袭之物。我身为荣国府嫡长,从未知晓这些田产房舍变卖之事。”
  他抬手指向贾政,字字铿锵:“唯独二弟私用印信,暗中做主,纵容内宅妇人,十年之间,分批变卖祖业!”
  一众族老闻言纷纷点头,手中刚看过的契据历历在目,白纸黑字、印章确凿,容不得辩驳。
  贾母急得心口发慌,连忙开口打圆场:“老大!终究是一家人,政儿也是一时糊涂,王氏也是为了府中开销艰难……事已至此,何必追着旧账不放?”
  “糊涂?”贾赦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十年糊涂?年年糊涂?”
  “今日我便把话摊开来说!”
  “祭田乃祖宗香火根本,世代不许变卖,这是族规第一条!祖产乃子孙立身根基,非倾覆大难不得动!
  她王氏借口府中亏空、省亲花销,可账上日期清清楚楚——最早一批田产,十年前便卖了!”
  “十年前无省亲、无大灾、无朝事开销!彼时府中安稳富足,何来迫不得已?”
  一句话堵得贾母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贾政嘴唇哆嗦不止,彻底抬不起头,支支吾吾道:“大哥……是、是家中逐年亏空日积月累……”
  “亏空?”贾赦猛地打断他,“好一个亏空!”
  “既然年年亏空,为何二房依旧锦衣玉食、铺张奢靡?既然嫁妆尽数贴补府中,为何薛家常年寄居府中、花销不断?既然度日艰难,为何宫中打点、人情应酬,只动我长房祖产,不动你二房分毫私财?”
  句句直击要害,问得满堂死寂。
  王夫人跪在地上,浑身冰凉,眼泪簌簌滚落,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银子哪里是填了府中亏空,大半私下揣进了自己的口。
  贾赦目光扫过一众族老,沉声开口:
  “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吵闹家事,只为秉公遵祖规、定公道。”
  “第一,私卖祭田祖产,触犯族规,罪在不赦。”
  “第二,长房祖业,二房无权处置,擅自动用,视同窃祖、欺宗。”
  “第三,账目不清、银钱不明、内宅私卖基业,此等门户,我不敢再与同居共财!”
  话音落下,他豁然起身,目光凛冽,掷地有声:
  “故此——我贾赦,今日当众禀明宗族!自请分家,长房自立门户,与二房彻底析产、各立家业、互不相扰!”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
  族老们虽是早被竹简打点,心中已有预期,依旧忍不住微微震动。
  贾珍坐在一旁,眼底藏着一丝暗喜,面上却故作凝重,默然不语。
  贾母如遭雷击,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发颤了:“你说什么?分家?!万万不可!你是长房,岂有兄弟分家、门户拆分的道理!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
  贾赦寸步不让,冷声道:
  “笑话?纵容内宅私卖祖业、掏空长房根基、蒙蔽家主、欺瞒祖宗,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今日这家,我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