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闲谈过后,府中厨下已经备好了午膳。
  丫鬟们上前撤去案上茶点,次第摆开席面,皆是沈府冬日里的家常菜肴,温补清和,不见豪奢铺张。
  众人移步膳堂,依着长幼宾主次序坐定。
  邢夫人坐客位上首,林夫人、夏夫人两边相陪,黛玉同迎春坐在末位,安安静静,举止娴雅。
  席间闲话,不过是年节风俗、京里各家闺中琐事,并不谈及朝堂,一室暖意融融。
  黛玉现在茹素,两位夫人早已打听明白,黛玉身前是四盘素菜。
  迎春看在眼里,便拿了公筷,处处体贴照料,做得含蓄妥帖,并不刻意张扬。
  林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倒是对这位沉默寡言的二姑娘起了兴趣。
  说话之间,邢夫人随口聊起府中内情,说起迎春如今名分已定,是荣国府正经嫡女。
  林夫人闻言微微一怔,从前迎春身为庶女,性子这般温厚,平白受了许多磋磨,如今正了名分,也算苦尽甘来。
  她望着迎春,语气温和:“竟不知大姑娘已是嫡出,实在可喜。你心地仁厚,往后定然能得一份安稳福气。”
  迎春面皮薄,被长辈当面夸赞,两颊微微泛红,垂首浅浅福了一福:“多谢婶婶吉言。”
  夏夫人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待迎春越发和气。
  林夫人含笑闲谈,目光无意间落向黛玉身后侍立的张嬷嬷。
  初看只当是府里一位老成持重的嬷嬷,可细细打量那一身气度,行止进退之间,处处都是深宫打磨出来的规矩仪态,绝非寻常侯府仆妇所能习得。
  林夫人年少时跟着家中长辈入宫朝贺,曾经见过先帝元后宫中的掌事女官,越看心中越是恍然。
  这般人物,皇后是调遣不动的。
  这是当今圣上的安排。
  她面上依旧笑语盈盈,手里轻轻摩挲着杯沿,不动声色,心底却慢慢把帝王这番心思细细捋过。
  先帝元后为人清正,她身边留下来的旧人,皇帝不愿苛待,又不宜尽数留在宫中,便挑了品性牢靠、不涉党派的老宫人,放归宫外,安置到臣子家中。
  把张嬷嬷放在黛玉身边,内里的意味十分微妙。
  一念及此,林夫人再望向座上的黛玉,眼神便多了几分凝重。
  她把满心波澜尽数敛在心底,脸上不见半分异样,依旧劝菜叙话,谈笑如常。
  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待宴席散去,定要寻个机会,悄悄禀明沈恪与沈仲明。
  内宅膳堂暖意融融,女眷们说说笑笑,一派和乐。
  沈府前院外厅同样摆开宴席,案上菜肴丰盛,炭火烘得满堂温热。沈恪坐主位,贾赦客居侧席,沈仲明在旁相陪。
  沈清、沈澜、沈浚三位少年依晚辈礼数,在末座陪席。
  有小辈在席,满桌只谈风月诗文、年景风物,又考校几个孩子的课业功课。
  贾赦问及沈清秋闱备考的进度,叮嘱他读书切忌急功近利;又打趣沈浚平日里贪玩,不可荒废了书本。
  沈恪也随口问起贾琏、贾琮近日功课,不过都是父辈闲谈训诲子弟的家常话语,半分朝堂机锋、阴私秘事皆不曾吐露。
  几个少年言谈有度,应答进退都合乎世家规矩,席间倒也热闹。
  一席酒吃罢,外厅众人散去。贾赦便随着沈恪、沈仲明移步到僻静外书房,掩上房门。屋内只留他们三人,其余仆从尽数退至廊下,听不到屋内言语。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窗外风雪簌簌敲着窗棂。三人围坐茶案边,低声叙谈,语声压得极低,话语皆说得含蓄隐晦,只寥寥几句互相印证局势,并不把内里谋划全盘托出,外人纵然窃听,也听不出其中关节。
  这般密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停下。
  这边内宅之中,宴席也已结束。林夫人与夏夫人陪着邢夫人、黛玉、迎春饮茶闲话,不多时,便见外头管事婆子过来回禀,说贾赦那边已经从书房出来,预备告辞回府。
  邢夫人便起身行礼作别:“今日叨扰许久,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动身回府了。改日得空,我再过来同二位妹妹叙话。”
  “嫂子何必这般客气。风雪路滑,路上务必多加当心。”林夫人、夏夫人连忙起身相送。
  黛玉、迎春也上前屈膝行礼辞行。
  一行人出了暖阁,穿过重重回廊,行至二门外。仆妇伺候着披上大氅,扶着夫人与姑娘们登上马车。
  贾赦也上了车,车马碾过地上积雪,车轮咯吱作响,辞别沈府,一路往荣国府的方向行去。
  大年初二本就是出嫁女儿回门的日子,今日,王夫人也早早便料理妥当,约上薛姨妈,一同回王家娘家。
  如今王子腾坐镇京城,掌管京中要务。
  而王子胜,也就是王熙凤的生父,依旧留守金陵,看守王家祖业,并不在京。
  今日姐妹二人回府,便是专程来探望王子腾。
  车马一路行至王家府邸,径直驶入后宅。
  王子腾膝下没有子嗣,唯有一女,名唤王熙瑶,年方十四,尚且待字闺中。
  后宅花厅之内,王子腾的夫人并两位王家女眷早已等候在此。
  王夫人携贾宝玉,薛姨妈带着薛宝钗,一行人陆续入内,互相见礼已毕,方才分位落座。
  宝玉一进花厅,目光四下一扫,当即就落在了一旁立着的王熙瑶身上。
  久不相见的这位表姐,如今已然长开。
  生得是一副浓艳夺目的容貌,一双凤目灼灼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眉峰利落,鼻梁高挺,唇瓣殷红饱满。
  面如凝脂,却不是柔弱寡淡的模样,眉眼间自带一股飒爽明艳的锐气,一身绛红织金的绫缎袄裙,衬得容光灼灼,满堂的灯火落在她脸上,竟似被她的容色压下去几分,一望便叫人挪不开眼。
  贾宝玉已是许久不曾见这位表姐,万万没料到昔日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竟出落得这般光彩照人。他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王熙瑶,几乎要黏在人家身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有些失神。
  薛宝钗坐在一旁,将宝玉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垂下眼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摇头。
  王夫人也瞧出宝玉失态,暗暗在桌下伸脚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收敛几分。
  王熙瑶何等聪慧,早已察觉这道毫不掩饰的目光,眉梢微蹙,却碍于来客的情面,不好表露,只微微侧过身子,避开宝玉的视线,垂手立在母亲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