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堂内灯烛摇曳，笑语不绝。
宝玉饮了两杯甜果子酒，心头燥热，目光始终落在黛玉身上，全然不顾满座尚有长辈在座，便开了口。
“林妹妹，你何苦在外另立宅院。依旧回荣府长住才好。往后若是得便，我便求老太太做主，咱们还像从前一般，朝夕一处说话读书，日日都能相见，岂不是美事。”
这话明着是挽留，内里的情意在座之人哪个听不出来。
满座席间顿时静了几分。
黛玉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全然不接他的话头。
得知僧道二人到来之后，她心中装的，全是逆天改命的盘算。
要保全自家，保全大舅舅一家，护好沈家与皇后，要把那既定的悲剧结局尽数撕碎。
贾宝玉这点小儿女痴念，早已不在她的思虑之内，只当耳旁一阵风过。
宝玉见黛玉漠然不理，身子微微倾过去，还待再絮叨几句。
没等他再开口，迎春、探春、惜春三人齐齐出声。
迎春素来性情温软，此刻却率先开口，语气正色：“宝兄弟，宴席之上，切莫说这些没分寸的话，叫林妹妹难堪。”
探春紧跟着接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如今林姑父回京，林姐姐不再是从前寄居府中的光景，二哥哥当守男女礼数，不可这般口无遮拦。”
惜春淡淡补了一句，语调清冷：“私意妄言，传出去，于你于林姐姐皆是名声有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齐齐回护黛玉，句句直指宝玉失当。
宝玉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坐在凳上，张了张嘴想要分辩，竟无言可答。
坐在一旁的王夫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心中本就压着心事，知晓贾赦借着石呆子一案，逼得王子腾奉旨禁足在家，王家眼下处境岌岌可危。
如今又见迎春三姐妹这般齐心向着黛玉，当众驳斥宝玉，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在她眼中，贾赦权势渐长，连府中的姑娘都被拢到他那边，事事偏向黛玉。
可当着贾母的面，她又不便公然发作，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绢帕，胸口阵阵起伏，眼底愠怒难掩。
贾母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笑意淡去几分，却并不开口斥责。
王熙凤本想出头，但见三位姑娘皆回护林妹妹，心下高兴，看该说的都说完了，便连忙举杯打圆场：“好好的家宴，说这些做什么，来，咱们吃酒取乐。”
秦可卿也顺着含笑附和，尤氏亦在一旁跟着劝解，方才将这场尴尬风波暂且揭过。
宝钗端着酒杯，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黛玉，心底盘算万千。
席间方才的尴尬稍稍平复，杯盏交错之间，薛姨妈忽然含笑开口，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瞧林姑娘这一身气度风骨，莫说是宝玉，便是我看着，也喜爱得紧。
我们家蟠儿年岁也不小了，依我看，倒不如亲上加亲，两家结一门姻缘，岂不是美事。”
话音刚落，宝钗立刻站起身来，面上带着得体笑意：“母亲说得极是。咱们几家本就来往密切，若是能够联姻，彼此同气连枝，实在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这两句话掷出来，满堂瞬间一静，在座诸人神色各不相同。
贾母眉头微蹙，端着酒杯，一时没有开口。
宝玉闻言眼睛一瞪，正要张嘴说话。
还不待他出声，邢夫人已然抢先开口，语气锐利，半分情面不留：“薛太太还请慎言。且不提士农工商，商贾本就位列末流。就说今日这番话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你们薛家，担不起天家龙颜一怒。
往日薛姑娘偶尔言语失当，尚可说是年纪尚幼不懂事，怎么薛太太这般一把年纪，说话也这般颠三倒四，口无遮拦。”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脸颊涨得通红。
只听黛玉一声清冷冷笑，打破厅堂的沉寂。
“薛家太太，难道忘了薛蟠已经死了吗？明日我便命人去往官府查问，瞧瞧是不是薛家大公子当真被冤鬼索了性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要替旁人撑场面，反倒拿我做筏子，也不掂量掂量，你们薛家配也不配。”
字字清晰，响彻荣庆堂。
满座俱是骇然。薛姨妈浑身一震，脸色由红转白，身子微微一晃。宝钗站在原地，那层温和笑意尽数褪尽，手中帕子险些捏碎。
立在席间的王熙凤见此情景，心底暗暗叫好。
她本就站在黛玉这边，先前碍于长辈在场不好出头，此刻见黛玉把话说得痛快，心中大感畅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不露半分喜色。
黛玉不再看母女二人，转身对着贾母敛衽一礼：“老太太，往后但凡薛家在座之处，我便先行回避。惹不起，我躲得起。”
说罢，不再多言，径直转身便要离席。
王夫人坐在位上，心头大乱，一时间手足无措。万万没料到黛玉会当众把话说得这般决绝。
秦可卿、尤氏对视一眼，都不敢贸然插口。
宝玉呆呆坐在凳上，全然懵住。
香菱垂立在后，头埋得几乎要抵住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贾母见状连忙出声唤住：“林丫头，且慢！酒席之上，何必动这般肝火。”
黛玉脚步略顿，却没有回头落座，只淡淡回话：“老太太，并非外孙女有意搅闹家宴。这般荒唐言语，孙女实在难以安坐。”
迎春、探春、惜春一并站起身，隐隐站到黛玉身侧，摆明了要同她一道。
王熙凤这时才上前一步，明面上劝解，实则偏向黛玉，缓声说道：“姨妈今日许是酒意上头，才口出浑话。只是话说到这份上，也怪不得林妹妹动气。”
一句话，便把过错大半归到薛姨妈身上。
一时间荣庆堂的家宴，闹得局面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