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略一凝神,忽然开口,“大舅舅,还劳烦你传一句话给徐小侯爷,务必叫他多多提防宜妃娘娘与大皇子。”
  此言一出,贾赦与林如海齐齐神色一凛,双双点头。
  二人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谋深算之辈,方才骤然听闻长公主尘封十数载的冤屈旧事,心神尽数被那封绝笔遗书牵动,一心只困在长公主与驸马的恩怨之中,一时竟忽略了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势力。此刻被黛玉一语点破,瞬间便回过神来。
  贾赦眉头狠狠一拧,猛然一拍桌沿:“莫非那个送书信的人,竟是被宜妃收买了?”
  林如海指尖按着案上那封旧信的副本,眸光沉沉,缓缓接话:“大皇子素来觊觎储位。
  徐慕乃是皇后亲自抚养长大,紧靠太子,是东宫一股不可小觑的助力。驸马手握南疆兵权,又是游离在外的一股力量。”
  黛玉缓缓接下去,条理分明:“若是借这一封遗书,挑动徐慕父子反目。无论结局如何,大皇子都能得利。
  倘若查实驸马有罪,南疆兵权大乱,大皇子便可伺机插手边地,拉拢南疆势力。
  若是查无实证,徐慕落得构陷生父的污名,太子痛失臂膀,皇后也要受牵连。一石二鸟,于宜妃母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算计。”
  贾赦脸色沉得厉害:“如此说来,那投书之人,极有可能是宜妃那边布下的棋子。哪怕遗书本身真的是长公主亲笔留下,他们也可以寻到旧物,掐准时机拿出来,用作搅动朝局的凶器。”
  林如海缓缓颔首:“这才是最叫人后怕之处。物是真物,人心却是歹毒人心。旧年的一桩冤屈,被后宫与皇子拿来,变成夺嫡的利器。”
  黛玉道:“所以叮嘱小侯爷,看管侯府那名投书人之时,万万提防有人前去灭口。一旦人证死无对证,所有线索便尽数掐断,到时候我们便是有万般猜想,也拿不出半分凭据。”
  贾赦当即应下:“此事我即刻便遣心腹悄悄去知会徐慕,不可走漏风声,只叫他暗自戒备。
  对外,依旧装作一心只查长公主旧案的模样,不可叫宜妃一党察觉我们已然看穿他们的算盘。”
  书房之中,三人又将徐慕那桩旧案的几处细节细细推敲一番,哪些地方该暗查,哪些地方要守口如瓶,何人可用,何事不可轻举妄动,一一商议妥当。
  话题稍稍暂歇,黛玉心念一转,便想起香菱身世那桩心事,抬眼看向林如海与贾赦,便把想要寻访香菱故土亲人一事,如实说了出来。
  林如海听罢,神色温和,开口问道:“那姑娘身上,可有什么格外鲜明的特征,方便寻访辨认?”
  黛玉回道:“她眉间生有一点胭脂痣,模样极好,这个标记十分显眼。”
  话音刚落,林如海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这细微的异样,落在黛玉与贾赦眼中,二人当即察觉到不对劲。
  贾赦抬了抬眉,黛玉也微微前倾身子,轻声发问:“父亲,莫非您认得此人?”
  林如海闭目略作追忆,过往姑苏扬州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在扬州为官之时,认得一位姑苏乡绅,姓甄,名费,字士隐。乃是阊门外的隐士,算不得豪门巨富,却也是书香小乡宦,家底殷实。
  家中建有一座宅院,院里便辟有一方荷花池。此人天性恬淡,不热衷官场名利,平日里以赏花饮酒、读书悟道度日,待人宽厚仁善。
  其妻封氏,性情贤淑端静。夫妻二人中年才得一女,唤作英莲。”
  说到此处,林如海语气沉了几分:“那一年元宵佳节,家人抱英莲出去看花灯,一时疏忽,小姑娘竟被拐子生生掳走,就此杳无音信。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甄家小英莲,眉间,恰恰就生着一点胭脂痣。当年此事,在姑苏一带,也算一段令人唏嘘的传闻。”
  黛玉闻言心中已然笃定,眼前的香菱,便是当年被拐的甄英莲。
  她压下心底波澜,连忙追问:“父亲,那甄士隐府上,如今可还有在世的亲人?”
  林如海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沉吟片刻。
  “事隔多年,世事变迁,我也不知甄家如今境况如何。”
  他抬眼看向二人,拿定主意,“我即刻派遣可靠心腹,南下姑苏探访。
  倘若甄家尚有留存的亲眷,便将人接来京城,让他们亲自辨认一番,看看如今的香菱,究竟是不是当年丢失的英莲。”
  贾赦在一旁听罢,慨然叹道:“若真是如此,也算是苦尽甘来。
  这姑娘半生漂泊,受尽磋磨,若是还能与生亲相见,也是一桩天大的善果。只是人贩子经手多年,辗转几番,也不可先把话说满,一切等江南那边传回消息再说。”
  黛玉轻轻颔首,心中又喜又怜。喜的是终于摸到香菱身世的线索,怜的是那小小闺阁女子,自元宵那一晚失散之后,这么多年,受尽数不清的苦楚。
  眼见夜色已经深了,烛火燃过半支,黛玉便起身,向林如海、贾赦二人屈膝告辞。
  晴雯同张嬷嬷被下人引至偏房休息,听得动静忙到书房外廊下等候,见黛玉出来,上前伺候,一路伴着她回转梧桐苑。
  暂且按下这边暗中帮扶徐慕、寻访香菱身世的两桩大事不表。
  这一日,王夫人带着金钏、周瑞家的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往薛家所住的梨香院而来。
  薛姨妈得了丫鬟通报,连忙领着婆子快步迎出门外,将王夫人一行人请进正堂落座。
  原来薛宝钗身子有些不爽利,便没有去荣庆堂给贾母请安,王夫人便借着探望宝钗的由头,特意过来梨香院。
  周瑞家的奉王夫人的吩咐,转身进到内房,要给薛宝钗请安问好。
  房内暖炉煨着,熏香袅袅。
  薛宝钗一身素软家常袄子,银盆一般的面庞并未施脂粉,正绣着一架炕屏,莺儿与鹭儿在一旁伺候。往日的白鹭,如今已经被薛宝钗改了名字,唤作鹭儿。
  见周瑞家的掀帘进来,宝钗抬眸,淡淡一笑:“周妈妈今日怎么得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