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来陛下未曾选秀扩充后宫,宫中位份少有增补,太子妃之位似乎早有定论。
宫中这条路既然渐渐渺茫,一众官宦人家的太太,心思便尽数落在自家儿女的婚事上头。
有女儿的夫人,目光悄悄在廊下一众少年公子之间来回打量,暗自品评容貌品行、家世前程。
膝下有儿郎的,也不住留神厅内一众世家姑娘的气度举止、性情谈吐,心里默默盘算门第是否相当。
偌大一座花厅,佳肴罗列,丝竹轻响,表面一派和乐热闹。
可在杯盏起落、笑语应答之间,一场无声的相看已然悄然铺开。
宴席正酣,杯盘交错,笑语不绝。忽听得一侧桌椅轻响,白如画撑着桌沿便要站起身。
黛玉眼皮都未抬一下,执筷慢慢拨着盘中的小菜,心中全然无意理会她。
方才一场风波已经了结,再去争辩,反倒落得小题大做,索性装作不曾看见。
一旁的陈音音却抬首望了过去。
陈音音是家中独女,上头连着四个哥哥,自小被百般疼宠,性子鲜活爽利,带着几分娇纵,却从不会无心言语刺人痛处。
见白如画这副架势,她眉头微挑,开口问道:“白姑娘,你又打算做什么?”
白如画一见又是陈音音拦在前头,心里憋着一股气,扬声道:“陈大姑娘若是当真觉着我在此处碍眼,我这便走就是!”
话音一落,她便转头朝着花厅外高声唤道:“兄长!兄长!”
这一番大呼小叫,已经惹了众夫人不喜,只因宫中宜妃娘娘的面子,不愿与一小姑娘计较,便没有说话,皆静观其变。
不多时,廊下一名青衫少年闻声迈步走入厅中。
他先向着上首一众夫人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随即侧过身,对着一众闺秀拱手致歉,语声略带几分歉意:“舍妹莽撞,惊扰诸位,在下白如珩,代为赔罪。”
这便是白如画一母同胞的兄长,白如珩。
宴席之上又响起杯箸轻鸣,气氛方才还算平和。
白如画一见兄长白如珩入内,登时底气大涨,下巴微微一扬,高声笑道:“兄长,我今日替你寻了一位嫂嫂!”
话音未落,她伸手指向黛玉。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身侧侍立的张嬷嬷眉头当即一竖,身子微微往前半步,一副随时要上前拦阻的模样。
白如画浑然不觉满堂骤然紧绷的气氛,指着黛玉,转头对白如珩道:“兄长,你看这位林姑娘生得如何?改日我进宫,便求姑母做主,为你二人赐婚!”
一句话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中,满厅声响瞬间淡了大半。
当众随口提起赐婚,不分场合将一男一女拉扯在一处,这哪里是戏言,分明是当众损毁黛玉闺誉。
在座夫人们神色一变,纷纷望了过来。
陈音音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驳斥。
就在这时,廊下席位之中两道身影霍然起身,快步跨过门槛走入花厅。
为首一人正是沈清,紧随在他身侧的是二弟沈澜。
兄弟二人本在外间与一众公子闲谈,方才白如画那一席话一字不差传入耳中,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一同进来。
沈清、沈澜二人跨步踏进花厅,满厅的谈笑瞬时戛然而止,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沈清面色沉定,先向着白如珩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白兄,舍妹方才被令妹当众妄议婚配,出言唐突,有意损毁她的闺誉。今日此事,若白家不能给出一个交代,林家与沈家,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另一桌的三春也缓缓站起来,目光直视白家兄妹,意思很明显,贾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堂下沈清身侧的沈澜默然立在兄长一旁,眉头紧锁,目光牢牢落在白家姐弟身上,虽未开口,态度已然十分鲜明。
实则沈清本不愿赴这一场宴席。科考将近,他日日埋首课业,一心温书,本不想掺和京里闺秀雅集之中的是非纠葛。
只是今日林夫人突然有事不能亲自陪黛玉过来,才让沈清带着沈澜一起过来。
林夫人反复叮嘱,京中有些子弟、闺女生性骄纵,行事没有分寸,务必让他与沈澜到场照看好义妹黛玉,万万不可叫她受人委屈。
方才白如画那一番话清清楚楚传到廊下,竟是当众拿赐婚说事,存心坏黛玉名节,兄弟二人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快步入内。
白如珩脸上血色一褪。他方才只当妹妹一时赌气胡闹,万万没有想到,这随口一句疯话,已经触了大忌,更直接惹上林家与沈家还有贾家。
一边是圣眷正隆的户部侍郎林如海,一边是权倾朝堂的沈相府,还有明显被重用的贾赦。
这桩祸事若是处置不好,整个白家都要受牵连,连宜妃娘娘都可能跟着吃挂落。
他又气又急,猛地转头看向白如画。
方才还扬着下巴、气焰十足的白如画,被沈清一句“舍妹”点醒,这才反应过来黛玉如今和沈家已经有了关系。
再看兄长铁青的脸色,一股惧意涌上心头,身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先前那股骄横之气顿时消去大半。
上首坐着的一众夫人,个个神色凝重,纷纷坐直了身子。
未出阁少女的名节重于千金,当众胡乱撮合婚事,绝非一句孩童戏言便能揭过。
如今沈家摆明了要讨说法,这件事再也敷衍不得。
陈音音原本已经起身,正要开口为黛玉争辩,见沈清兄弟出面,便暂且停下脚步,静观白家如何答复。
黛玉端坐席间,面上不见慌乱,可袖中的手指已经轻轻攥紧绣帕。一旁侍立的张嬷嬷周身紧绷,目光死死盯住白家姐弟,随时准备上前护主。
外面廊下一众世家公子也察觉到厅中变故,纷纷起身朝里面张望。一场本用来赏桃赋诗的春日宴,顷刻之间,便演变成一场一触即发的对峙。
坐在一旁的徐慕也已经站起身来,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