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对此浑然不觉,照旧在外饮宴寻乐,府中大小事务,他一概置之不理。
这一日贾赦回房,邢夫人连忙把尤氏前来密报的情形细细讲给他听。
贾赦听罢眉头紧锁:“只是暂时压下去罢了。妖僧妖道还没有拿获,一日不归案,可卿便一日不算真正平安。”
邢夫人道:“珍哥媳妇心里日夜悬着,就怕他哪天旧症复发,再闹出事端。”
贾赦缓缓点头:“告诉她,继续谨守门户,好生照看可卿。我这边一面等着顺天府搜捕的消息,一面还要留意王子腾那边的动静,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正说话间,外面小厮进来禀报,林府派人送来书信。
贾赦拆开阅看,信中是林如海的手笔,一则确认英莲与柳湘莲婚事已定,二则顺带提及,近日京中气氛紧张,让贾赦多加提防王家动向。
贾赦看完将信收好,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英莲苦尽甘来,终身有托;另一边,宁府的隐患悬而未决,王子腾与逃走的一僧一道,依旧是埋在京城之下的祸根。
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受京城皇权龙气压制,一身术法处处受制,不敢继续逗留城内,趁着各处衙役合围尚未完全锁死所有出口,悄无声息逃出城外,暂避锋芒。
可王子腾不同。
他身居高位,手握京畿附近兵权,家眷府邸全都扎根京城,身系朝堂,根本没有抽身逃走的余地。
王府之内,王子腾坐立难安。
先前与僧道密谈的谋划还没铺开,朝廷一纸搜捕圣旨,直接把那两个方外之人逼得逃窜出城。
人跑了,可所有的牵扯痕迹却留在京中。
他如今进退两难。想再寻那僧道,已经寻不到踪迹,之前打算铤而走险施行厌胜的念头,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
皇城龙气浩荡,如今全城戒备,稍有异动便会引来怀疑。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沈相、贾赦一干人已经盯上了这桩事。
虽说圣旨明面上只缉拿一僧一道,可他心里清楚,那日僧道登门王府,难保没有其他人看见。
石中才依旧步步紧逼,不断核查他经手的账册,一桩桩旧案慢慢翻出来,步步挤压他的立足之地。
夜里,王子腾独自在书房来回踱步,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僧道可以一走了之,抛下京城棋局远遁他方。
他却逃无可逃,只能困在这偌大京城之中,硬扛接下来所有风波。
他深知,一旦那僧道在外被擒,经不住拷问,把私相往来之事吐露出来,便是灭门大祸。
王子腾捏紧拳头,眼底闪过狠厉。眼下外援断绝,只能靠自己周旋遮掩,一边应付朝堂查究,一边暗中布置后手,只求能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摘干净。
窗外夜色沉沉,王府看似一如往日,内里早已危机四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九天。
贾赦心中一直压着一桩心事。当初暗中对他下魇胜之术的那名方外术士,始终杳无踪迹。
他料定此人多半被王子腾暗中藏匿起来。
在他看来,这个躲在幕后施法的人,危险性甚至还要高于出逃城外的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抓不到此人,便始终悬着一把利刃,夜里常常为此闹心。
贡院之内,三场春闱已然全部结束。沈清从容答完考卷,圆满考完会试。
到了出闱这一日,贾赦特意也来了贡院门口,遇到贾琏、沈澜,一同前往贡院门外等候接人。
原来王熙凤早已看出几分眉目,瞧出沈清看向迎春时那份不一样的神色。
等贾琏归家,便私下把沈清与迎春之间这层眉眼官司悄悄说与他听。
贾琏一听,心中大喜。沈清品行才学样样拔尖,若是能和迎春凑成姻缘,那是再好不过。
他乐颠颠的,转头就跑到贾赦跟前回禀了这件事。
贾赦听罢,心中亦是一阵欢喜。
上一世,迎春落到孙绍祖手中,受尽磋磨,结局凄惨,一直是他心底一桩憾事。
这一世,他一心要给迎春寻一户可靠良家。如今听闻迎春中意的竟是沈清,那少年沉稳端方,才名远扬,实在是难得的人选。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各路举子鱼贯而出。沈清的亲族并未前来,反倒看见贾赦一身常服,立在人前,俨然一副未来老丈人的架势,专程在此等候。
沈清踏出贡院,一眼看见贾赦,顿时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连忙快步上前行礼。
“师伯怎么劳烦您亲自过来?”
贾赦望着他,脸上带着笑意,目光里的满意毫不掩饰:“听闻你三场作答十分圆满,我心里高兴,便过来迎一迎。”
一旁的贾琏、沈澜站在边上,也不吱声,只静静看着。
沈清心中隐隐一跳,被贾赦这热切的态度弄得有些局促不安,一时猜不透这位师伯今日为何这般热忱。
今日亲爹没来接,反倒师伯亲自等候,礼数周全、笑意温和,实在让人意外。
不等他多想,贾赦已然伸手,亲热扶了他一把:“别多礼,考完便是大功告成,快随我上车歇息。”
说着便直接拉着沈清,往早已备好的宽敞马车走去。
贾琏、沈澜跟在后头,相视一笑,全都看破不说破,默默跟上。
一路马车缓缓而行。
往日贾赦待人,或是端着长辈架子,或是淡淡疏离,今日却是全然不同。
一路上温声絮语,问他考场吃食够不够、夜里可否安睡、考题难易、作答顺心与否,句句关切细致,语气温和得近乎迁就。
生怕自己语气重了、话说急了,把这好不容易看中的准女婿给吓跑了。
沈清愈发局促,只能一一恭敬应答,心里七上八下,全然摸不透贾赦今日这般格外热络的缘由。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沈府门前。
沈仲明早已在家中等候,原是等着儿子出闱归来,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贾赦亲自送儿子回府。
他连忙快步出府迎接,拱手笑道:“师兄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怎敢劳您亲自送小儿归来,实在折煞他了。”
贾赦笑着摆手:“别客气举手之劳,清儿此番赴考,辛苦至极,我顺路相送,理所应当。”
二人携手入府,贾赦先去拜见了沈相,方又回转。
这边沈府早有准备,特意提前请了大夫候在厅中,专为沈清诊脉调理。
大夫上前细细搭脉,片刻后起身回禀:“沈公子只是连日伏案苦读、劳神耗气,身子精虚疲乏,并无脏腑损伤、并无大碍,只需静心歇息几日,好生温补,便可全然复原。”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