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窗外风雪还在呼啸。
方才商议完帝王龙体安危的要紧事,一室的紧绷稍稍松缓几分,沈仲明话锋一转,又扯回白日御书房定下的差事。
“方才御书房,陛下还有一桩安排。因王子腾一事,陛下心中已然对大皇子存了猜忌,如今有意提拔当年埋没在西北大营的贾家旧部,要把这批人重新启用起来。”
贾赦闻言,身子微微一坐直,脸上神色郑重起来,叹了口气:“我并非不愿去西北。只是眼下京中这一堆乱局,帝体安危悬于一线,欠银追缴又迫在眉睫,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万走不开。若是京中诸事尘埃落定,便是叫我镇守西北一辈子,我也毫无怨言。”
话音刚落,一旁的林如海嘴角微微一撇,神色带着几分戏谑。
沈仲明听罢,也不由得低头翻了个白眼,看向贾赦,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可你这一脸不愿离京的模样,谁看不出来?如今拿这话来搪塞,实属多余。”
贾赦被戳破心思,也不恼,嘿嘿一笑,索性不再装腔作势。
沈仲明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话说回来,陛下命你二人督办追缴勋贵积欠库银,一月时限,你们心中可有章程?打算如何着手?”
贾赦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依我看,先把账册理清楚,哪些是真的家境拮据,无力偿还。
哪些是仗着家世权势,存心赖账,要分得明明白白。如海掌账目,分辨虚实;我就负责登门去碰那些硬骨头。”
林如海颔首,缓缓道:“账目我自会梳理,把历年借支、本息一一核对清楚。但京中勋贵盘根错节,不少人家背后都有靠山。若是一味硬逼,容易激起众怒,反倒生出别的祸端。”
“所以要分个先后。先挑那些欠银数额不大、又无强硬后台的世家先行追缴,立个规矩,敲山震虎。”
贾赦摇了摇头:“那不行。若是先拿软柿子捏,那些欠得最多的王公勋贵只会越发观望,觉得我们不过是做做样子。要做,便得挑个分量重的,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是动真格的。”
沈仲明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道:“话虽如此,可若是直接对上顶尖勋贵,极易闹得朝野哗然。陛下要的是银子填补西北军需,不是掀起一场大乱。”
林如海道:“可以双管齐下。一面我这边整理全部欠银名册,划分等级;一面大哥你出面,先去拜访几家,探探各家的口风。有的人是可以分期偿还,有的人是必须限期全数缴清。但有一条,绝不能徇私,即便是贾府自家那五十万两,也不能例外。”
提到贾府那笔欠款,贾赦脸上又是一阵头疼。
“贾政这混账,私下借下五十万两,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这笔银子到底花在了何处。这笔债,贾府定然要认,可也得查清楚银子的去向,不能稀里糊涂就把家底填进去。”
沈仲明微微点头:“此事也得一并查清楚。毕竟是国库公银,若是其中牵扯贪腐挪用,那便不是简单还债的事了。”
书房门外,小六小七依旧守得严严实实,风雪拍打窗棂,屋内三人低声商议,一桩桩一件件,都关乎着京中朝堂的走向。
窗外风雪未歇,夜色沉沉。
门外值守的小六轻轻叩了叩书房木门,低声回禀,将备好的晚膳送了进来。
知晓三位大人密议许久、未曾进膳,府中下人不敢铺张打扰,只备了四样清爽热菜、两壶温好的老酒,外加两盘精细主食,简简单单摆满一桌,恰到好处,不扰密谈,又能垫饱饥腹。
小六将膳食轻放妥当,便躬身退至门外,依旧与小七并肩守岗,寸步不离。
书房内,林如海、贾赦、沈仲明三人围桌而坐,举杯对饮,暂且卸下一身紧绷。
烛火温柔,热食暖人,驱散了满身风雪寒气与心头重压。
沈相坐在后方,目光静静落在眼前三人身上,眼底藏着无尽唏嘘与欣慰。
眼前这三人,一个是自己亲生儿子,现在已经是吏部尚书,一个是自幼亲传、情同父子的入室徒弟贾赦,一个是他当年亲点、毕生最欣赏的探花郎林如海,三位前程无量、品性卓然的晚辈,齐聚于此,同心共济、护君安邦。
可一念溯回贾赦所说的前世,沈相心底骤然酸涩怅然。
前世江山倾覆,乱世崩塌,这三人竟无一人善终。
贾赦身陷朝堂漩涡,最终落得身首异处;林如海积劳成疾、忧国忧民,壮年病逝任上;就连自家孩儿沈仲明,也因站队守正,惨遭牵连问斩。
一世英名,一世忠良,一世赤诚,最后尽数落得惨淡收场,无一留存。
如今重来一世,风云未崩,危局可解。看着眼前稳稳当当并肩而立的二人,看着他们步步筹谋、竭力破局,想要护住君王、护住江山、护住家族,沈仲明心中百感交集,只觉苍天有眼,终是给了众人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怅惘,敛去眼底感慨,只含笑看着三人对坐吃喝,默然相伴。
片刻功夫,三人简单用罢晚膳,收拾妥当,再无半分闲谈心思。眼下桩桩件件都是悬顶大事,容不得半分耽搁。
贾赦与林如海人起身作别沈相与沈仲明,踏着夜色风雪,各自登车返程。
归途马车之上,贾赦满心火气与疑惑,心底只剩一桩事——贾政那凭空冒出的五十万两国库欠款。
他今夜必要赶回贾府,揪出贾政,当面问个清清楚楚!
这笔巨款何时所借、何人经手、花向何处、为何刻意瞒住他这个长房,今日必须一一问明,绝不能稀里糊涂替人背下偌大黑锅!
而林如海归途静坐车中,心思缜密周全。
朝堂权谋、追缴欠银、探查帝体诡秘、防备暗处黑手,桩桩都是棘手危局。
男子身在局中,日夜筹谋,难免当局者迷,情急之下容易疏漏破绽、思虑不全。
黛玉素来心性通透、冷静通透,旁观者清,最擅查漏补缺、窥见常人忽略的细微漏洞。
故而林如海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回府之后,便去寻黛玉细说今夜所有谋划,细细与女儿商议复盘。
一则让女儿知晓朝中危局,心中有数;二则借她通透心智,检视全盘计划,看看何处思虑不周、何处暗藏隐患,补全所有疏漏,步步稳妥,万无一失。
漫天风雪依旧,两驾马车分道而行,各自奔赴前路。
京中暗流汹涌,一场关乎帝王安危、朝堂走向、世家存亡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